「之前讲过,我是很神经质的人,小组作业甚至会因为我整个停摆,我到大学才努力把这点改掉。」
不只有在同儕关係上,在家庭里,焦橙也不是一个好女儿。她不懂得要怎么和母亲相处。硬要说的话,和父亲也一样尷尬,只是母亲是在家里远端工作的关係所以相处时间多了很多。
「之前李言甄爸爸⋯⋯那件事,我觉得我和她距离一下子接近是因为我们对家人有相似的感觉,我们都⋯⋯可能都不希望很频繁地见到家人吧。」
和母亲关係冷清的最根本的原因应该是因为母亲的劝说,在焦橙最完美主义最不近人情的时候,母亲曾经很努力地想要教育她回到正轨,能够圆融一点。在焦橙因为同学的失误而在家里大肆批评的时候,母亲始终会冷冷地说一句:「这件事没有那么严重。」
她的感觉没有被受到重视。
「后来真正大吵应该是高中的时候⋯⋯我想参加一个专业等级的文学奖⋯⋯」
还是不想把作品给我看吗?
如果得了奖的作品才敢给我看⋯⋯
记忆里母亲的容顏还是那样的清晰。
「如果得了奖的作品才敢给我看,是不是你对你写出来的东西一点信心都没有?」
「你需要有外在权威的认可,才有办法相信自己写的诗是好诗。」
高中的焦橙不会承认这两句就像是箭精准地射中了靶心。「你懂什么!我写出来的东西当然是好的!你以为我会放任自己写出不够完美的东西吗?」
「如果你觉得自己的东西够完美,就不会在得奖前一直藏着它了。」记忆里的母亲冷冷的说。「你发现你自己的矛盾了吗?」
焦橙哑口无言。「这篇一定会得奖的⋯⋯」
突然一种感觉就像是气球被吹起一样,佔据了焦橙的内心。
「这篇没得奖我以后就不写了,你满意了吧?反正我没得奖的话,就是只写得出垃圾的、最没天份的那种人。」
那种感觉让焦橙说出了自暴自弃的话语。「然后你就会满意了吧?你的逻辑就会是完美无缺的。因为我不给你看作品,代表我根本没有好作品。超完美。」
已经忘记母亲那个时候是什么表情了,那种异样的感觉使焦橙全身发热,她太想狠狠让母亲失算了。她急于证明自己,也急于证明母亲的话是错的,她没有不自信,没有瓶颈,不会写下不完美的诗,她一直都要求完美,她自己更是完美无瑕。
「反正就⋯⋯最后没得奖。我很多天都没跟她讲话,我那时一直觉得她在嘲笑我吧。」
如果换作别人,可能完全听不懂这个故事,但聂予熙总觉得他听懂了。他完全了解为什么焦橙会那样反应。那是焦橙的尖锐之处,也是他的尖锐之处。
他们恰恰就是像在这样的尖锐之处,虽然创作的载体不一样,但彼此都是热爱创作热爱到痛苦、热爱到折磨自己的程度。
「我懂你。」聂予熙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往焦橙的手靠近。焦橙没有闪躲,很自然地把手放进聂予熙的掌心。
「虽然我后来根本没有像跟她说的那样放弃写东西,我还是整天在写,写在笔记本,写在小帐上。但我对她说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正她以前就希望我读商管相关的科系,我没放弃要去读纯文的话,又要大吵一架吧。」焦橙说。
「我的心态可能比较像⋯⋯因为我好像会输给她,所以我主动放弃资格,欺骗自己这不叫输。」
那种在高中的焦橙心中如气球一般膨胀的情感,也曾在高中的聂予熙心中出现过,弄得心脏发痛发胀,让聂予熙丧失了清醒判断的能力。那种情感的名字是——
「我高中的时候,也是满不成熟的。」
太过勃发的热爱和没有相应的成长之间的落差,造成了这些青涩幼稚的爆炸。
聂予熙觉得现在好像也没有道理去指责高中的自己不成熟,毕竟他大学也不算很成熟地对待他和杨以航之间的关係。「但我觉得,如果能诚实面对失败,应该就可以成长⋯⋯吧?」
焦橙笑了,她握紧聂予熙的手。「你说得很好。我到现在还是一直没办法面对失败,或是我以为我面对了,我却一直让自己卡在那里。」
「但我觉得你妈也有点⋯⋯呃⋯⋯就是满那个的,我家就不太会这样。」
聂予熙的父亲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指挥家,妈妈——在杨以航口中是一个完美的女性——似乎是做教育相关的工作,相当懂怎么安抚高中挫折的聂予熙的情绪,只是关于怎么走出那段阴影,还得要聂予熙自己努力。至少不会像焦橙口中的母亲那样态度冰冷。
「对啊⋯⋯」焦橙苦笑了一下。「今天跟她又提起了高中那件事,所以我心情才不太好。」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没事都待在租屋处。」聂予熙说。他起身拿了吉他。
「还是我现在弹点什么给你听?」
「你之前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是高中晚会上的『星火』对吧?」
「那就那个吧。」焦橙说。
她笑了,「不可以吗?」
唱完之后,聂予熙还是久久无法平復,那个声音和几年前震撼他心脏的嗓音一模一样。而且因为认识了焦橙,习惯了她平常说话时的声音后,那个歌声更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声音⋯⋯」
「我们做的那首歌,一定要给你唱。」
「啊,说到这个。」焦橙从背包里翻出下午回家拿的笔记本。「听了你之前的那个demo,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觉得好像还是这个感觉最适合填进去,想问问你的想法。」
那本笔记本,封面摘抄《爱蜜莉》的句子,里面最后一篇写的诗就是去投文学奖落榜的那首。内容大约是在讲对于青春快要走入下一个阶段的焦虑,混合了春天融雪的意象。诗名叫《春蚕到死》。是焦橙继国中写的《苦冬》之后,下一个以季节为名的作品。
虽然写那首诗的期间燥热得不行,还整天跟母亲吵架。《春蚕到死》却是一如焦橙风格那样安静的诗。
「还有这个。」焦橙拿出了手机,打开文件给聂予熙看。「我有照着你的音乐写一点,但就几句而已。我打算副歌的时候要参考我过去写过的东西,把它改成更适合唱出来的版本。」
聂予熙很认真地检视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看,就像每一次他在面对焦橙时一样。
这个人,果然⋯⋯自己非她不可。
「你觉得这些可以的话⋯⋯我寒假开始时就可以把完成的词给你。」焦橙试探着开口。
「好。」聂予熙说。「我们寒假开始录音吧。」
「嗯。对了⋯⋯」心中总是怀抱着不安定的感觉,焦橙鼓起勇气,下定了决心一般对聂予熙开口。「我想说⋯⋯」
聂予熙安静地看着她,他正在听。
「我想确认一件事。你是⋯⋯喜欢我的?」
焦橙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平淡地望尽聂予熙的眼中。然而轻微发抖的手已经暴露了她的想法——那隻手可还在聂予熙的手中啊。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终于把心中一直出现的那句「我想我是喜欢焦橙的」换成了对本人说出口的第二人称。我想我是喜欢你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握紧了焦橙的手,倾身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沉稳而坚定,他在阅读焦橙,就像在阅读焦橙的文字。「有点不够正式⋯⋯但算了,我真的喜欢你,焦橙。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而且我想过了,我把这件事讲出来就是⋯⋯我不只想让你知道,我还要你回应。」
不知道这几句话练习几次才能如此顺畅的说出来。聂予熙讲完之后有点口乾舌燥,忽然有点窘迫。「啊⋯⋯但不是要你现在回答的意思。」
发现自己抓着焦橙的手有点太炽热了,聂予熙轻轻地放开,让手心靠在自己的膝盖上降温。
热度从脊椎开始往上窜,整个人都好像要烧起来一样,她的心脏跳动到好像要爆裂般的痛苦。聂予熙是真的喜欢我的,而且看他的表情,他是一百二十万分地在喜欢我。
突然想到小时候读过的刺蝟的故事。森林里的刺蝟因为身上长着荆棘般的刺而变得孤僻,也被小动物们避而远之,然而他也渴望和别的小动物拥抱,最后他打开了自己柔软的肚子,终于可以和森林里的朋友面对面拥抱了。
但焦橙可以变成那隻刺蝟吗?她会不会刺到聂予熙?
李言甄那样的距离很刚好,需要的时候出现,彼此状态不好时自动消失,要深聊时都是諮询性质的谈话。焦橙实在没有把握和谁建立起更近一步的关係,她正在害怕。
杨以航发火时,对着聂予熙咆哮:「你那种对亲近的人的少爷脾气迟早会暴露在焦橙前面,想让她喜欢你的话,你最好给我藏到死。」
那句话好像也可以作用在焦橙身上,曾经的她神经质到周围荒芜一片。上了大学之后到底是社会化所以改了,还是自己一直在藏?如果我真的变得成熟的话,还会一直和妈妈讲话讲到不欢而散吗。
「聂予熙,我⋯⋯我想一下。但我刚刚其实是想说⋯⋯」
「自从上次杨以航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发现了你好像是喜欢我的。我在知道你喜欢我的情况下照常跟你相处,甚至是心情不好把你叫出来陪我⋯⋯我其实是在利用你来让我心情变好。」
聂予熙看上去完全没预料到焦橙会说这段话。「为什么?」
「我今天跟我妈吵架之后有点不太理智,才直接传讯息给你,只是⋯⋯我不知道现在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今天就单纯的想见你来舒缓我的情绪而已。」
如果到最后焦橙评估自己的结果是她不适合走入一段感情的话,她就不会容许自己现在的行为。因为聂予熙无疑会白白高兴一场。
聂予熙的脑正在高速运转处理着焦橙这几句话背后的意义。这是她要拒绝我吗?她是什么意思?混乱的句子在大脑翻涌着,最后还是一条清晰的道路在一片狼籍中指出了此时最适合的回答。现在可是在告白,告白第一要务不是揣测对方在想什么,而是先把内心的话讲得乾乾净净。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而且我满高兴的⋯⋯如果跟我待在一起,是一件能让你心情变好的事的话。」
「那你要来待多久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