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予熙把乱糟糟的房间整理了一下,具体是把他这几天沉迷游戏导致乱丢的各种物品塞到柜子里假装不存在,就算他尽全力了,在焦橙按门铃的时候还是显得很狼狈。
砰!聂予熙超大力撞到柱子了。
一手捂着额头,衣服不太整齐就来开门,焦橙踏进聂予熙租屋处就是看见了这样的景象。
「你还好吗?」焦橙问,聂予熙看上去很痛的样子。「没、没事⋯⋯」
时隔一週的会面就羞耻的要死,聂予熙想。
一阵混乱后两人都坐下,焦橙还拿着杨以航请的拿铁(特大杯外带!)。「那个⋯⋯」
「你先说。」聂予熙也想开口,但他立刻安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明白我在气什么。」焦橙说。「怎么说呢⋯⋯我觉得在创作上坚持是你很重要的特质之一,算是一种魅力吧。」
时间回到焦橙和聂予熙的第一次见面。是上一个夏天的尾声。聂予熙在雨中敲电脑创作。
「我觉得那个样子,很⋯⋯很帅。」
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全力投身在自己喜欢的事情。拚命去创作、拚命去得到完美,为了有更加美好的產出而稍稍不择手段,即使是请朋友来代替自己的名义,也想要让想產出的作品成功。
那样的疯劲,是焦橙喜欢的「聂予熙」的一部分。
「但我不是说现在的你我不喜欢的意思,如果你哪天真的因为什么原因改了这部分的特质,我想我也可以接受⋯⋯不过这种假设性问题充满着不确定,我无法给出承诺,只是我想跟你讨论的是『现在』的部分。」
焦橙拿出手机,播了两段她在家里试唱时的录音,表现和那天在录音室里时差不多。
「你真的觉得这样的歌声可以吗?」
聂予熙从来没觉得焦橙的眼神这么灼热过,黑色的眼珠好像变成了烧红的铁块,在电影里偶尔会看到,审判犯人时好像会有一个檯灯放在桌上⋯⋯她的眼神就好像那束檯灯的光。
那样的歌声真的可以吗?
聂予熙还记得高中时令他为之震撼的焦橙的歌声。充满着力量,坚定而强大。而现在焦橙的歌声,虽然音色上没有太大变化,但就好像失去了那种就算与全世界为敌也不怕的感觉。
他在写歌时,是把对焦橙声音的悸动也当成材料写进去的,若是焦橙没办法回到那时候的唱法,那这件作品就不会完整。
只是,他也一直在逃避知道。
如果焦橙就是没办法再唱出他期望的声音怎么办?如果自己又不小心变得不耐烦了怎么办?他绝对没办法承受焦橙离他而去,无数个悲观的妄想在脑中翻搅着,变成黑灰色混浊的乌云。所以为了让他和焦橙的未来能够晴朗起来,他决定要按下所有的想法一阵子,反正焦橙声音条件摆在那边,加上他的后製,怎样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聂予熙发现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以为这是体贴焦橙」的一相情愿。
「我觉得⋯⋯那样的声音对这首歌来说,是不行的。」聂予熙吐出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对自己和你都说了谎。」
我不觉得得过且过能做出好的作品。
我甚至不是为了体贴你。
我对自己不诚实,因为⋯⋯
「因为我在害怕⋯⋯」聂予熙说。「我真的很怕、很怕,你有一天会离我而去。」
感觉手心和怀中都一阵空虚,他太久没有抱抱焦橙了。孤独感刺痛着他。如果一个人一直生活在寒冷的地方,那他一定很擅长面对寒冷。只是他如果体验了一次春天的温暖⋯⋯
那么,他馀生将在回忆那份温暖中度过。
「可以抱抱吗。」聂予熙忽然冒出了这一句。焦橙对他这样跳跃的思考没多说什么,只是和聂予熙一起站了起来到桌子旁边。
才两步的距离,好像是有几十公尺一样,焦橙想像自己是电视剧里的那个镜头——女主角在下雪的韩国拚尽全力,投奔到男主角怀中的,那样的场景。
聂予熙差点被焦橙扑倒,他奋力稳住了脚步,紧紧把焦橙锁进怀中。「我很害怕⋯⋯我很害怕你会因为我而离开我⋯⋯」他说,声音很小声,几乎成了囁嚅。
焦橙摇了摇头,紧紧地抱着他。「你怕我会离开的话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这几天都不理我?」
「⋯⋯你不是也一样。」聂予熙这几天都很难入眠,会反覆确认好几次的手机通知,他一直在等着焦橙传来的讯息。
「好,扯平了。」焦橙说,她和他这週都在赌气。
重新黏合起来的两人很难分开,就这样坐到了聂予熙的床边,但聂予熙在跌跌撞撞往后退的时候踩到棉被,那片白色的布团就这样被他的脚拉下来。
床单底下散落着一堆游戏片。
聂予熙僵住了。好像确实刚刚他急忙收拾东西的时候是把地上的游戏片都堆到了床上再用棉被盖住⋯⋯
焦橙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杨以航说你霸佔他的游戏是真的啊。」
「哈哈哈⋯⋯」焦橙继续笑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聂予熙把游戏们聚集到一起,放到旁边的桌子。
「我们再约一个去录音室的时间吧。」焦橙说,「你也可以现在告诉我你的想法,怎样才能变得更好。」
「好。」聂予熙说。「那个⋯⋯对不起。」
杨以航听说了这件事后一直反覆跟他讲,但直到焦橙正面问他满不满意歌声时他才真正意识到的事情。
「我以为我走出之前那件事了,但其实没有。所以我⋯⋯可能到现在,还是很害怕在跟别人别人一起做音乐的时候有不愉快。」
「你那么见外我才要不愉快,你跟我认识到现在,还觉得我是那种被讲两句就会想跑的人吗?」焦橙半」认真地说。「我希望跟你一起做出来的东西,是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面,最完美的。」
「好。」聂予熙点头,「我们以这个为目标前进,至于那个唱法⋯⋯我找一下⋯⋯」
他翻着手机,找到了高中晚会时,焦橙在台上唱的那首《星火》,还好自己在被歌声震慑之馀还记得要把手机拿出来录音。
幸福像星火,一点就足够,燎原今后⋯⋯
「那个时候的你,唱歌很有力量。」聂予熙说,「我第一次跟你正式见面的ktv那场也是,有种,呃⋯⋯好像可以以一挡百的感觉⋯⋯」
也许高中时候的焦橙是这样的。她一个人站在被她心中的完美精緻打造的城池里面,挑衅庞大的敌军,因为她很孤独,所以她的声音很有力量。
ktv那时候也没有差太多,虽然焦橙上大学后尽力让自己活得普通一些,和群一些,然而还没有和李言甄真心相交,没有能被称为朋友或是伙伴的人,她那时候也很孤独。
直到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再到现在和聂予熙走到了一起,她不再孤独,她身边有许多珍贵的关係。那个孤单唱着歌的焦橙已经不存在。
「我想再尝试看看,你愿意听吗?」思索了许久,焦橙怀抱着充满不确定而跳动的心脏,对聂予熙说。
播放键按下,音乐从手机的扬声器流淌出来。
主歌是一个虚幻空灵的段落,沙漠上海市蜃楼的春天幻影。
焦橙把她写的歌词都熟记在心,春天幻影⋯⋯她前几天才经歷过。和聂予熙交往不久后陷入冷战的苦冬,如果有什么感觉最接近那种孤独的力量,这就是了。
那是她心中最深处的感情。
要怎样才能变得幸福呢?之前的她常常会想这件事。
因为自己比赛上不了,没有朋友,和家人关係也不好。
大一时想着换了个环境,想要重新开始看看,开始压着自己的情绪,在别人眼中当那个「情绪稳定的人」,即使换了全新的偽装,也有了可以结伴行动的点头之交,仍然感觉心中乾涸着。
一直到大二上的这学期,一下子好多事件像是彩色的泡泡糖一样在灰阶的生活里吹起,爆破,糖浆弄得到处都是,好像变成了一团糟——好像在说她所有的压抑和努力都是徒劳,要是那些有用的话,怎么还会气到把讲台翻了?
不过就是那样一次又一次的事件,让她和聂予之间的牵绊越来越深,到决定交往的时候,焦橙内心还是不太安定。
她可以有这样的幸福吗?她突然得到了那么多可以吗?
但那些不安定也只是小小的一点,不再孤独的她到录音室里面才发现,她唱不出高中那种孤寂的感觉了,没办法再从自己的胸腹部,从口中发出足以撼动荒谷的歌声。
和聂予熙冷战后,那点不安感被放到无比巨大。折磨着她的残酷冬天,感觉呼出的空气都结上了霜,即使他们根本是处在一个热带边缘的小岛国家。
一瞬间,她害怕所有和聂予熙相处的瞬间只是稍纵即逝的幻影而已。
回想着那样的恐惧,焦橙把歌唱了出来。
就在那边,聂予熙和焦橙之间没有任何阻隔,没有麦克风和音响,只有空气作为传递声音的介质在两人之间。
那个如梦似幻,轻轻触碰一下好像就要化为飞走的白沙一样的春天,从焦橙的声带和喉间出现。
聂予熙盯着她,视线完全移不开,如果耳朵也能像眼睛那样瞪视的话,他的双耳应该此时正在狠狠瞪着那段声音。
没有任何文字可以形容聂予熙现在的感觉。
他在第一次听见焦橙声音时,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围的灯光和人群全都不存在,他们在那样巨大的空间里对话。
只是现在再听到她的声音,是完全不一样的悸动。
她的声音带着这半年的时光,有朋友、有挫折、有希望、有义气,有深怕一切成空的孤独。
那就是这首歌主歌的创作想法。
把话全都讲开之后,聂予熙惊喜地再一次发现,他和焦橙是那么的契合。
流走的春天并没有流往世界的尽头,而是沉到土里又润上来,繁荣着吵闹的生命。
当初聂予熙作曲时想像的就是焦橙有力量感的音色。那些谱好曲编好伴奏的音乐就像土壤,焦橙的声音一下使之滋润开花结果起来。不知不觉,那种害怕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恣意勃发的生命,充斥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他彷彿看到了光芒以焦橙为圆心,往外散开来,也许很像那一天的烟火,但是更为柔和,也更为坚不可摧。
「我们早点约时间去录音室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