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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上一首诗之间

作者:金箱字数:4522更新时间:2026-03-01 22:47:58
  第二十四章 上一首诗之间
  心情非常鬱闷。这是我停止碰音乐的第三天,这一切都糟糕透顶。桌上散着的笔记、电脑桌面的档案都在提醒着我我过得有多失败。说着要一起组乐团的群组从聊天室主页慢慢地沉下去,被一堆商业广告帐号叠过。我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点开各种软体,最后花了点时间,把那些商业帐号全都封锁。
  差点手一滑把置顶的杨以航帐号也封掉了,说实话,我还真的想和这傢伙断连个一个星期之类的。他社群媒体太常发乐创社的东西了,我只觉得刺眼得要死,而且杨以航有点过于体贴我了,有时候会露出那种看我脸色聊天的感觉,并回避关于那件事的一切话题,这份体贴反而更加令我不爽。
  因为我是失败者,他是成功者啊。
  可能到现在这一秒,我都不觉得自己有犯什么重大的错误,团员要用钱怎么不跟我讲呢?我又不是在在乎那些钱,而是大家好像都没有要认真搞音乐的意思,到头来根本是我自己一头热,本来以为到高中遇见那群人能生活得有意思一点,结果到头来没有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明天要去学校吗?不去的话又会通知家人吧。就连聂予玲最近也动不动跑来劝我好好上学,一切都烦死了。
  对了,吉他调音器好像坏了,毕竟都用十年了吧。乐器行不远,趁现在去一下好了。
  手伸出去最近的一件外套是学校运动服外套,我直接穿上坐电梯下了楼。走进乐器行时,柜檯居然坐着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女生。这一间我满常来的,应该所有店员我都认识。
  柜檯的女生迟疑着开口,我一边挑着调音器一边看向她,那是一张我不认得的脸孔,看起来比我大几岁吧,穿得满好看的,长得有点像模特儿。虽然我确定我十七年的人生里都没有认识过她,但她的样子却让我感觉⋯⋯我好像必须要认识她才行。
  她就这样看着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只能继续把玩着我拿着的调音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读讯息。
  是杨以航传的搞笑贴文,不太重要。但随着瀏览聊天室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个乐团的群组成员只剩下了我。其他人全部都退出群组。
  我从未知道有一天我会对着两个括号里的数字1掉眼泪。
  不久后,她再次打破了沉默。「你是聂予熙对吧?」
  「嗯。」我用力眨了眨眼,困惑地看向她。应该是其他店员告诉她关于我的事吧,毕竟我爸的名字摆在那边,接触音乐的人知道我好像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我把手上那个调音器放到了柜檯桌上,从钱包拿出卡来刷。
  「你心情不好吗?」她好像注意到了我现在正在哭出来的边缘。
  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像可以跟这个人把所有话都讲出来。我的眼泪突然就又掉下来了。我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我要刷载具⋯⋯」
  刷个载具也能哽噎,聂予熙你真的没用透了。
  我再次回过神来时我和她到了附近的公园,在海豚造型的长椅上并肩坐着,很晚了,公园里游乐设施上空无一人。我好像断断续续地把乐团发生的事情都和她说了,她只是耐心地倾听着,等我慢慢地哭完。我真的不敢相信在爸妈、我妹、杨以航面前都这么难吐露的情绪,可以在她面前缓慢地发洩出来。
  到最后,她的手慢慢覆上我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没事了——并不能这样说对吧,事情发生就是发生,是无法忘记的。」
  「但你可以想看看,现在的你,和两年前的你差了多少?」
  两年前的我——说起来,好像前阵子我妈把我国中在毕业典礼上表演的影片翻出来看,我羞耻得要死,那个时候拉成那样还有胆子上台。而且杨以航还在我上台的时候大喊:「聂予熙你帅死了!」之类的,导致我第一个音拉下去的时候没有和伴奏的拍子对到,超级丢脸,难得把事情排开来参加典礼的我爸是怎样才能一脸和善地笑着拍手的,如果他的乐团出这种错他肯定会事后大骂那个乐手一顿。
  毕竟音乐是每天都要练习才能维持手感的东西,两年前的我和现在当然不能比。
  「我两年前小提琴拉得烂死了。」我说。
  她好像轻笑了一下。「果然你心里只会想到音乐,这样也不错。」
  我不懂她在说什么,胡乱抹掉眼泪之后看着她。
  她说:「所以现在你的失败,在两年之后回来看也会变成一件没那么大的事,你一直在成长,成长的过程中当然不可能毫无波折,成长就是——你被允许犯错,没关係的,也不用拚命检讨自己要怎样才能避免这一次的失败,随着时间向前推进,你自然会变成更好的人,总有一天可以成熟处理这些事情的人。」
  「而且这件事最根本不是你的错。」
  她说的那些话,我总感觉我很久以前听过,不会是在梦里听的吧?
  同时我也觉得,我好像在等这些话很久很久了。
  「很晚了,送你回家。」她说。
  我们沿着路灯照出来的光慢慢走。我要走进家里的大门时,我转过身来盯着她,「我下次也要去找你!」我说。
  「是吗?」她笑了。「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到面的。」
  我发现自己站在街头上,视线前面有谱架和打赏箱。好像很久没做清醒梦了,我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都是我最喜欢的样式。自己讲有点奇怪,但我现在应该是满帅的。
  我看着前面的谱架,这个梦还挺残忍,谱架上是高中那首和乐团成员的曲子,我们一起练习过,最后却无缘把它搬上舞台。中后段有我写的吉他solo,我到现在还是非常喜欢那一段。
  几乎不用怎么看谱,我抱着吉他就这样弹了起来。梦里的音响怎么音质这么好,我想偷看是什么型号的,却只能在本该要写着厂牌的位置看到聂予熙三个字。
  我弹着吉他,这条街都没有人,我也不知道我在弹给谁听,就觉得好像我现在必须在这里演奏才行,偶尔我的视角还会被切换到第三人称,我看着我坐在那里,对着麦克风。也是第三人称我才能看到我旁边还有一架立式麦克风,像是在等着人去唱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高中生走进了这个场景,我也被换回第一人称。那个高中生穿着学校的运动服短裤,我认出了上面的字,那是焦橙的高中。
  不过就算没有那件短裤,我也在她出现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是焦橙。
  我离开了椅子,把吉他放好。慢慢往她的方向走过去。
  「你怎么了?」我说,该死,我的语气怎么在梦里还是那么不自然。
  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工作,我对音乐真的不太了解,只有从聂予熙那里听说而已。而且这间乐器行的摆设跟之前陪聂予熙去换弦的那间一模一样。
  店里完全没有客人,我盯着自动门外的街景,突然一个男生走了进来,穿着一男高的运动服外套。他们学校有一个全国知名的深蓝色设计,一眼就能看出来。
  高中生走进来后往调音器的方向走,我看到了他的脸——他不就是聂予熙吗?
  这件事太让人惊讶了,以至于我不小心一直盯着他看。
  「聂予熙?」我问了出口。
  我跑到附近速食店的洗手间洗了很多次脸,却还是看起来像刚哭过。
  我完全不想面对没有得奖的事实,我从早上就开始疯狂重新整理奖项的页面,终于公告出来时,我在上面完全找不到我的名字。焦橙、焦橙、焦橙⋯⋯《春蚕到死》、《春蚕到死》、《春蚕到死》⋯⋯上下来回滑动了好几次之后都没有。
  今天我妈在家里,要是她知道了之后一定又会来对我冷嘲热讽,而且之前和她打赌时我的态度狂妄得要死,现在回想起来,那还真是不要脸。
  于是我就衝出了家门,一边走一边掉眼泪。真难看、真难看!如果有路人敢关心我的话我一定会骂他。我从速食店洗手间擦完脸之后走到路上,又开始想掉眼泪了。
  为了不要那么引人注目,我开始奔跑,奔跑的同时很想大叫。我跑着跑着,感觉眼泪跟着惯性往后流,变成两条浮空的溪,我的悲伤从空气中溯源而上——都决定没得奖就要放弃写诗了,那些充满修辞的意象还是在我脑中一个又一个的浮现。
  讨厌死了,一切都讨厌死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街道,有一个弹吉他的男生坐在那边。对着立式麦克风演奏。他没有唱歌,只是单纯地在拨弄那些弦,创造出叮叮咚咚的音乐。我以前没看过这种表演,不禁停下了脚步。
  那个男生旁边有一个立式麦克风架,是坐着的他绝对碰不到的高度,是等等会有谁来站在那边唱个吗?我这样想,看着被泪水折射出五光十色的世界,忽然,那个男生停下了演奏,从椅子上下去了。
  发现他好像正在朝我的方向过来时,我真的想逃跑,因为我的眼泪还掛在脸上。
  他没有比我高多少,应该年纪也不是很大,看上去却比我成熟多了。他走到我面前,我才发现他好像是个长得非常帅的男生,身上的衣服和饰品也看上去很精緻的样子。「你怎么了?」他说。
  他的语气不太像很常关心人的样子,有一点僵硬,但听得出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温暖了。
  我想开口,但泪意又阻断了我的喉咙,让我只能发出不成音节的呜噎。我又开始哭了,真的是, 焦橙你怎么可以这么难看。
  那位男青年感觉有点慌张,手悬空了一阵子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怎么了⋯⋯」
  「我⋯⋯我比赛没上⋯⋯」我不觉得我发出了足以辨认讯息的音节,但他好像懂了,他拉着我蹲下,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我不曾和别人有过这样的身体接触,但却默许了他的行动,因为在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内心一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好像我和他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两年之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他问。
  两年后对我来说好遥远。好像要上大学了,大学会比高中好吗?会交到朋友吗?能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其实我真的好像要有人可以支持我,有人可以陪伴我的梦想,有人可以和我一起在那样的世界里面。
  「会⋯⋯会变好吗?两年后的我。」我还在流眼泪。青年轻轻地微笑了一下。「一定是比现在的你更好的样子,我知道。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很莫名其妙的回答,更莫名其妙的是,我好像就这么相信了他说的话。两年后的自己,吸收了那七百三十天的光阴,如果这些日子全都虚度的话,那还不如去死一死算了。但回头看过去经过的时光,国中得奖后到现在,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成长。
  「但我觉得⋯⋯我和两年前的自己比⋯⋯好像退步了⋯⋯」我讲一讲又开始想哭。「两年前的我⋯⋯呜⋯⋯还拿得到奖⋯⋯」
  青年沉默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着字句。不久后开口:「停下来也没关係,犯错也没关係,因为你很年轻嘛——我也很年轻。」他用一种也在对他自己说话一般的语气说。「只是你现在没发现而已,但之后你再回来看,你真的有一年比一年更好。你可能觉得很像那种⋯⋯陈腔滥调的鼓励,但对我来说这是已经发生的事。」
  我迎上他的视线,还想再继续问,但他拉着我起身,指了指旁边那隻麦克风。「你会唱歌吗?」
  唱歌⋯⋯唱歌是我的避风港。在唱歌的时候,我总会觉得很自由,唱歌很少带给我痛苦过。阿对了,之前有参加一个校内的唱歌比赛,赢的人可以在晚会上唱⋯⋯那个评审结果还没出来,不过那个我没有到像文学奖那么在乎。
  只是就像鬼使神差一般,我还是走到了克风旁边,它的高度好像是专为我而设的。
  吉他声落下,一首我熟悉的音乐突然浮现在脑海,然而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听到的。它的歌词好像一个字一个字鐫刻在心中一样,我突然想起来,那些语句好像是我写的.而且前奏进入主歌的那一瞬间,我非常、非常想哭,却是和发现自己没得奖时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和以前的我相比,我现在已经这么强大了。
  我看向旁边的聂予熙,对他点了点头。
  我写下来的文字,聂予熙创作的音乐,还有我唱出来的歌、他演奏的旋律,朋友们和我们的成长,依然在转动着继续向前流淌的时间,某一刻好像有某种魔力,好像一切的一切都生机盎然。
  也许就是现在、也许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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