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粽粽帮她出气那一天之后,甘蔗青被总公司直接解聘了。
原本只是申请调店,但李知悉怎么可以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她马上回头去翻以前发过的限时动态,原本只是想抒发心情,所以每次被骚扰的时候都会发在小帐里,谁知道这就派上用场了!监视器一天一天对照着调出来,发现甘蔗青骚扰她的次数真的多到令人发指,所以公司讨论之下决定直接解僱,而且永不录用。
让李知悉最爽的是,他们店算是很知名的连锁品牌,所以像性骚扰这种特殊事蹟一定会被公司标记在履歷里,那就代表甘蔗青这辈子都别想到大公司工作了,只要她去面试,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是喜欢骚扰别人的垃圾。
甘蔗青离开后没多久,梅雨季就到了,天天都是李知悉最讨厌的下雨天。
算命仙说她与水相剋,所以下雨天就跟把她整个人泡进游泳池一样,根本就是飞蛾扑火。小时候她还可以仗着不用赚钱而不出门,但长大之后,即使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她还是得骑着机车出门,跟去送死没两样。
算一算,她出社会才五年,在雨天发生意外的次数一双手都数不过来了,还能活到现在简直命大,因此现在只要遇到雨天,她都寧愿步行上班,不然骑车出门一定又要出事。
「我这个工作,也就只有离家近这一个好处而已。」李知悉叹了口气,打起伞。
外头雨势惊人,她穿着拖鞋,背包里装着替换的布鞋和衣物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在步行途中也可能被砂石车溅起的泥水溅湿一身,所以替换衣物是基本装备。
她谨慎地躲在雨伞的疆域之内,接着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踏出第一步,粽粽见她如此神经兮兮,还有些不信,狐疑地问:「有那么夸张吗?」
面对他的质疑,李知悉也不恼,毕竟这是粽粽跟着她以来所遇到的第一场雨,只要多见识几场,粽粽就知道她跟水有多么不对盘。
她走在雨里,雨水混着路上的碎石子冲进鞋里,硌脚,好几次都得停下来把石子赶出去。这场雨像是颱风的前夕,风大雨大的,雨伞都挡不过去,李知悉还没走到店里就已经要湿透了,整个人狼狈不已,反观粽粽,外界的风雨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像是罩着一层保护膜,连发丝都不见湿。
李知悉不是滋味地道:「好好喔,你全身都是防水的欸。」
原来当神还有这种好处,搞不好海啸来了,他也能像摩西开海一样自由自在走在海啸中,哪像她一介凡人,小小风雨就吹得东倒西歪,全身上下唯一防水的只有手机壳。
「不是我防水,是雨根本碰不到我。」
粽粽说着就伸出了手,手掌朝上摊平,想盛雨,雨滴却穿过他的身体。
见到这个景象,李知悉就想起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人看得见粽粽,粽粽也没办法碰得到这个世间的东西,要不是遇到了她,他之于这个世间就真的是完完全全的透明人,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
虽然不知道粽粽有没有人的情感,但一想到他一直都是这样,没有目的、没有方向的存在着,忽然就觉得,幸好自己遇见了他。虽然不能确定自己一定能帮他顺利投胎,但起码他还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抱怨生活、然后一起结束一天。
话是这么说,但李知悉在遇见粽粽以前,其实状态与他相差无几,要不是还有在上班,她肯定也是足不出户、杳无音信。
在她遇见粽粽以前,其实也能算是一个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人。
将伞柄微微抬起,李知悉往男人的方向看了过去。
粽粽完美的侧脸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许是发现了她的目光,粽粽也朝她望了过来,两道视线一对上,粽粽便露出微笑,看得李知悉赶紧用伞挡住自己。
她好像已经开始忘记,以前是怎么一个人走完这条路的。
李知悉的视线被伞挡着,她甚至没看见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只听得粽粽惊呼一声,接着从身后传来煞车声,她遂被一股力量生生撞开,狠狠跌进路边的水坑里,她双手撑地、疼痛不已,全身溅得全是污水,再回头一看,一辆重型机车撞上路边电线桿,骑士被喷飞几十公尺远,车体已撞得看不出原样,零件散落一地。
李知悉吓傻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清粽粽在唤她,她涣散的双眼慢慢恢復聚焦,茫然地望向粽粽,然而眼中却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粽粽、另一个也是,两人样貌一般无二,只是装扮不同,两道身影逐渐合而为一,最后只剩下粽粽的脸。
李知悉被路人扶起,她两手都受了伤,维持撑地的姿势不敢放下,等稍稍回了神,才颤巍巍把两手翻过来看,只看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刚摔那会儿没感觉,直到看见了血肉模糊的双手,痛觉才紧赶慢赶地涌了上来。
她转身去看那台撞烂的机车,再细细去回想,要不是刚刚被人撞了开来,依照机车衝撞的路线,她早就被撞死在车子和电线桿之间了。
刚刚握在手里的那把伞已经不知道被撞飞到哪儿去了,滂沱大雨打在她身上,路人勉强用小伞替她遮挡,李知悉被路边店家带回店里等待救护车,她湿淋淋地望着事故现场,肇事骑士动也不动躺在地上,身旁围了一圈人,那距离太远,雨又大,李知悉耳边全是旁人的议论声、以及大雨打在铁皮屋簷上的巨响,她却听不进去,好像被隔绝开来。
「知悉,救护车来了,你能走吗?」
粽粽一直在她身边,表情严肃,像是被她的伤势吓到了,他想去扶她,伸手却碰不着,只能轻声提醒她起身。
李知悉被医护人员扶上救护车,她手上的伤势看上去最严重,伤口的血水还混着泥水不断滴落,但其实比起手上的伤,比较麻烦的是她腿上的钝挫伤,除了表面伤口要悉心照料,筋骨也伤着了,短时间没办法正常走路。
她家里没人,最后是联络到阿嬤才得以回家,虽然阿嬤早就对她多灾多难的命格习以为常,只是这回的伤势实在严重,阿嬤看见也吓了好大一跳,直嚷着伤好了要带她去拜拜。原本还想把人接回老家照顾,但李知悉实在讨厌老人家一天到晚在耳边碎唸,想也不想便拒绝了,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了回去。
好不容易回到家,外头的雨还是没停。
「粽粽,是不是你救了我?」
费了好大的功夫,李知悉换上了宽松的睡衣,窝在沙发里,盯着打开的电视发呆。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急,以至于她连已经好好坐在家里了,神经还是没办法松懈下来。
「听说那个骑机车的人死了。」她喃喃道,「他撞过来之前,我好像被人推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被推那一下,今天可能就死了。」
她细想着当时的情况,忽然望向身边的男人,又问了一次:「是你救了我吗?」
粽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看着李知悉的伤,眉宇间尽是担心:「我觉得你应该跟你阿嬤回老家住,我碰不到你,没办法照顾你。」
「又不是多严重的伤,干嘛要麻烦我阿嬤?」李知悉挥了挥手,示意粽粽让点位置给她,粽粽没动,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抱怨她听不懂人话。她于是挨着粽粽躺了下来,虽是挨着,却碰不到,身子穿过粽粽的身体,没摸到想像中的实体、没感受到想像中的温度,沙发是没人坐过的样子,表面冷淡的温度蹭进她皮肤的毛细孔,她两眼一闭,顿时就成了一个人。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粽粽也会跟着不见。
「我想睡一下,你电视不要关。」
李知悉将毛毯裹在身上,耳边传来综艺节目的欢笑声,里面的来宾不知道在完成什么任务,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李知悉把声音又调大了一点,彷彿那些笑声近在咫尺,她才终于安心了,而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