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六章-坏消息(一)

作者:天嵐曦字数:4128更新时间:2026-03-01 22:48:29
  在怀孕的过程中,吴芷晴陆续进行一系列的检查,包括了第一孕期唐氏症筛检(初唐)、第二孕期唐氏症筛检(中唐)、x染色体脆折症(fxs)、脊髓性肌肉萎缩症(sma)、子癲前症等等。
  而夫妻二人在选择进行非侵入性胎儿染色体检测(nipt)或着羊膜穿刺之中一度陷入难题,前者是一种非侵入性的血液筛检,通过分析孕妇血液中的微量胎盘dna来评估胎儿是否具有染色体异常的风险,虽然准确性可达99%,但实际上仍然属于风险评估。
  而羊膜穿刺则是一种侵入性检测,医生会在超音波的引导下,用一根细长的针穿入孕妇腹部抽取羊水,也因此具有极低机率的流產风险。
  两人最终选择进行羊膜穿刺并且加做羊水晶片,这是一种利用电脑来判读染色体在「微小片段」是否缺损的技术,可以检查多种基因异常。
  在宋恩琦的推荐下,他们来到了善导寺附近一间颇具盛名的妇產科诊所。这家诊所的医师不仅医术精湛,更以执行羊膜穿刺术闻名于业界,因此天天都有孕妇慕名前来等待看诊。
  吴芷晴已怀孕十七週,肚子明显隆起,走起路来略显缓慢,张晋宇陪伴在其身旁,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
  两人于掛号柜台完成报到后便坐在等候区的其中一角。
  诊所内的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让人不禁屏住呼吸,心跳也稍微加速。
  大厅的沙发上坐满了等待產检的准爸妈,有些人低头翻阅手中的卫教单张,有些人则小声讨论着未来宝宝的名字,轻声细语中,交织着紧张与期待的情绪。
  墙上的壁掛式萤幕播放着卫教影片,画面是一位年迈的医师耐心地解说着:「羊膜穿刺适用于高龄產妇,过抽取孕妇腹部的羊水来检测胎儿的染色体异常和遗传疾病」
  吴芷晴将包包放在腿上,双手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神情格外凝重。
  察觉到她的不安,张晋宇主动握紧了她的手,低声询问:「你是不是有些害怕?」
  她点点头,声音带着些微颤抖:「有一点,毕竟想到会有一根针戳进肚皮里,就觉得……有点可怕。」
  「不会有事的,我们要相信医师,他的技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
  「我知道……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不安。」
  「乖,我会陪在你身边的。」他轻声说。
  「嗯……」吴芷晴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伸手轻轻抚摸肚子,温柔地说:「蛇蛇等一下要乖乖的,不要乱动喔,我们只是要做个小小的检查,确定你健健康康的。」
  张晋宇也将手轻轻覆上:「蛇蛇别怕喔,医师很厉害的,而且爸爸妈妈都在。」
  两人等待一阵子后,走廊另一端传来护理师温和的声音:
  「吴芷晴,我们可以进来准备囉!」
  张晋宇立刻站起身,接着伸手去搀扶她。
  起身前,吴芷晴先深深吸了口气,在心中告诉自己要加油。
  诊疗室的灯光比外头略显昏黄,一旁超音波仪器的萤幕闪烁着黑白画面。
  吴芷晴躺上诊疗台,护士贴心地为她拉起衣服并露出微凸的腹部,再将冰凉的凝胶涂抹上去。
  随后,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沉稳的医师推门而入。
  「我们会用超音波定位后再进行羊膜穿刺,请放心,宝宝的安全是我们最优先考量的。」医师语气平稳,边说边仔细调整超音波探头的位置。
  儘管戴着口罩,但是从他沉稳的动作中,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歷经岁月淬鍊的从容与老练。
  张晋宇静静地坐在一旁的陪同椅上,紧紧握住她的手陪伴着。
  「现在要开始囉。」医师的声音低沉,「过程中请尽量放松,待会会有些微刺痛感,有点像抽血那样。」
  吴芷晴依言吸了一大口气。
  医师手中动作俐落,银色细长的穿刺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随即快速地穿入她的腹部。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眉头紧蹙。虽然不是剧烈的疼痛,但是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从体内深处传来的陌生感觉。
  她努力调整呼吸节奏,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与此同时手却不自觉地收紧。
  张晋宇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彷彿在无声地告诉她:「我就在这里。」
  医师的目光紧盯着萤幕,确认针的位置准确无误后便开始抽取羊水,动作稳健熟练。
  整个手术的过程不到十分鐘,对吴芷晴而言却像拉长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每一秒都煎熬难耐。
  医师轻轻收起针管,护理师立刻拿纱布压住穿刺处,再以医用胶布贴上。
  「已经顺利抽出足够的羊水囉,宝宝目前的状况也很稳定。」医师的声音此刻彷彿一道救赎的光,而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护理师接着将两管清澈透明、略带淡黄色的羊水仔细封存后,走向张晋宇,请他确认标籤上的姓名与身份资料是否正确。
  「我们会将羊水送去检验,大约两週后会寄出纸本的报告,届时再留意一下信箱。」
  护士温柔地帮她擦去凝胶后再协助她慢慢地坐起来,接着叮嚀道:「待会需要留在诊所内休息至少半小时,没有异状像是腹痛或出血的话就可以离开了。接下来几天请多休息,避免提重物,有任何状况立刻来电」
  两人向医师及护理师道谢后,张晋宇便搀扶着吴芷晴慢慢地离开了诊疗室。
  来到外面的休息区坐下后,张晋宇帮她盖上薄外套。
  「嗯,还可以……」吴芷晴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此刻的她感到既轻松又疲惫。
  「我以为自己可以更冷静一点的……但针戳下去的一剎那,我还是很害怕。」
  「嗯,我能理解,你真的很勇敢。」他抬手轻轻抚过她额前的发丝并为她擦去汗水。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向他肩膀。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彷彿时间都静止了。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洒进来,落在两人紧牵着的手背上,映出一层细细的光。
  晚间七点,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地检署内依旧灯火通明。
  今晚轮到张晋宇值班,他坐在办公桌前埋首整理着桌上堆成厚厚两叠、将近四十起刑案的文件,包含了警局送来的人犯移送报告书以及相关卷宗资料。
  他拉了拉衬衫领口并活络筋骨后继续专注于手边的文件,但是在整理的过程中不时又有新的卷宗送进来,就像永无止尽一般。
  由于必须在检察官开庭审理前完成资料核对,他只能强打精神勉力支撑下去。
  忙碌了好一阵子,总算处理完大部分案件,他疲惫地靠向椅背,决定稍作休息,让视线暂时从人犯资料与笔录中抽离。
  他从皮夹当中取出一张超音波照片,那是几週前產检时所拍摄的。照片上的蛇蛇已经有了明确的轮廓,头颅、脊椎、小手小脚,甚至看得出他正在打着呵欠。
  他看着看着,不禁露出笑容,疲惫的身心像是被轻轻抚过,内心的一隅悄然疗癒。
  就在此时,手机忽然间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萤幕显示来电的是芷晴。
  那端的她沉默了几秒,却始终没有开口。
  直觉反应不对劲的张晋宇立刻询问:「怎么了吗?」
  「刚刚……」她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带着些许颤抖。
  「诊所打电话给我……」
  他的心跳突然慢了一拍,「怎么了?是羊穿的结果出来了吗?」
  「嗯……报告出来了,他们发现蛇蛇……的染色体有异常。」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抑着才勉强维持平静,「请我们尽快回诊,医师要亲自说明细节。」
  他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握着手机的手,顿时失去了力气。
  时间像是突然凝住,办公室里人声喧嚣的背景声逐渐模糊、变得遥远。仿佛他此刻身处玻璃罩里,听见的只有自己胸腔里低沉而紊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自语道:「染色体异常……怎么会……」
  「我……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与无助。
  张晋宇听出她语气中的难过,立刻柔声安慰道:「明天上午的勤务已经排好了,但是我可以请半天的假,下午我们一起去诊所,好吗?」
  「嗯,那我等一下也跟学校请个假,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今晚会回来吗?」
  这句话让张晋宇的心瞬间揪紧,他多么希望能立刻回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抱住她。
  「应该没办法,今天的案件有点多,可能会忙到半夜三点。」
  「芷晴,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怕自己惊动她,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嗯……我没事,只是刚刚哭了一下。」
  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块石头堵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先不要胡思乱想,明天听听看医生怎么说,也许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
  听着她充满无助的语气,张晋宇的心像被撕裂般,碎成好几块。
  「你早点休息,好吗?」
  电话掛断之后,张晋宇将脸埋进双掌当中。
  蛇蛇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从得知怀孕那刻起,每一次的產检都是独一无二的经歷;每一张超音波照片,对他们来说都是无价的宝藏。
  他试着理清脑中那团纷乱纠结的思绪,却越想越乱,彷彿整颗脑袋都被不安和恐惧塞满。
  染色体异常?是哪一种?对孩子会有什么影响?严重到什么程度?他会活不下去吗?
  一个又一个令人窒息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断打转,像无数尖锐的针刺,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这是骗人的吧?会不会是诊所那边搞错了报告?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也许只是数值参考上的异常?
  他接近疯狂地在心中寻找可能的转圜馀地,就像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任何东西,他试图说服着自己,也许……不是真的……
  但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染色体异常」这几个字依然像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死死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算努力想深呼吸,也只觉得胸腔紧缩,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说不定还有希望,说不定只是过度解读。但这样的念头转瞬即破,内心却如浪潮翻涌,恐惧止不住地蔓延开来,而他的世界也逐渐崩塌。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待明天的诊断,等命运给他们的答案。
  脑海中浮现出芷晴的模样。她会不会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她是否一边落泪,一边低声对肚中的宝宝说话,试图安慰那个还未见面的孩子,也安慰自己摇摇欲坠的内心?
  他接着想起了蛇蛇,此刻的他,是否仍然静静地窝在妈妈温暖的怀抱之下,在那片柔软的呵护中继续悄悄地长大?
  他的喉头一阵哽咽,情绪如决堤的水坝汹涌而出。
  从得知怀孕的那一刻起,他和芷晴便对这个孩子怀抱着无数的期待。
  每一次產检的照片,他都收藏得好好的,手机相簿里甚至还有一个特别命名的资料夹。
  他们为他取了这样可爱的小名,讨论着他出生后会像谁、会不会爱笑、是内向还是外向。
  这是一个实实在在存在于他们世界里的生命,而现在却可能要面对「无法延续」的残酷现实。
  当他回过神来,两行泪早已无声滑落,他甚至没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办公室的灯光明亮却冰冷,整个空间静得出奇,只有墙上的时鐘滴答作响,提醒着他这无比漫长的夜仍在继续。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