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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一)

作者:天嵐曦字数:5561更新时间:2026-03-01 22:48:34
  第九章-失眠与忧鬱(一)
  自从那个清晨跑到顶楼后,寻短的念头便不时在我脑海中闪过,甚至有几次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顶楼。
  我意识到似乎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负面情绪持续地累积,终究还是会有崩溃的一天。
  于是在某个天亮之后,仍旧失眠的我鼓起勇气前往医院,来到精神科门诊掛号。
  因为是平日,等了一会儿后,我的名字便被叫到了。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诊疗室内,一名护理师轻声询问:「张先生吗,健保卡借我一下。」
  「是。」我随即递出了健保卡。
  护理师核对身份后接着说:「门帘后请坐喔。」
  拉开门帘,只见一名女医师正盯着电脑萤幕。
  我出于礼貌首先打了招呼。
  「你好。」女医师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张先生,因为这是第一次看诊,所以我会先询问一些你的基本资讯,像是家庭成员、成长背景之类的,而我们所有对话的内容都是保密的,好吗?」
  「那么我们从家庭成员开始吧,家里有哪些人呢?」
  「我爸妈都还健在,有一个哥哥跟一个妹妹。」
  医师一边问答,一边迅速地敲打键盘。
  「不,我结婚了,目前是跟老婆两人一起住。」
  「那跟爸妈、兄弟姊妹的关係如何呢?」
  「嗯,还不错,他们也住在淡水,我们偶尔会约家庭聚餐。」
  「那用一句话形容的话,你觉得家里的氛围是怎么样的?」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蛮和乐的。」
  「哥哥跟妹妹结婚了吗?」
  「哥哥结婚了,妹妹还没。」
  「那跟嫂嫂的关係如何?」
  「哥哥以及妹妹的年龄是?」
  「一个大我三岁,另外一个则小我两岁。」
  「父母亲彼此间的关係怎么样?」
  「你家里曾经有什么人有过心理相关的困扰吗?」
  「在成长过程中,通常会跟谁聊心事?」
  「这……」我思索片刻后,回答:「好像不会特别跟谁聊,之前都是自己哭一哭就过去了。」
  「你觉得父母的管教方式比较偏向严格还是自由放任?」
  「以前还是学生的时候,他们管得满严厉的,常常会督促我要好好念书。」
  「刚刚有提到跟老婆住一起,平时的互动还好吗?」
  「吵架的频率大概是多久一次?」
  「我们很少吵架,一年应该不会超过两、三次。」
  「那上一次争吵的内容是什么?」
  「我也忘了,应该就是一些琐事之类的。」
  「通常是由谁做决定?或着说谁比较强势,握有主导权?」
  「嗯……我们蛮平等的,几乎就是互相讨论后得出共识,如果真的意见比较不一样的话就会继续沟通来确保得到一个彼此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嗯,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医师接着又问:「那你觉得,家人对你人生选择的影响有多大?」
  「嗯,遇到重要的事情我还是会询问他们的意见然后再做决定。」
  「那家人知道你来諮商吗?他们有什么反应呢?」
  我摇了摇头,说:「我没有告诉他们。」
  我沉默片刻后点点头:「她不知道。」
  「会想试着让家人们知道吗?就目前听起来,我觉得你的家庭是蛮稳定、正向的关係,也许他们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予支持。」
  「嗯,有机会的话。」我不置可否。
  「了解……那接下来换个话题好了,你现在有在工作吗?」
  「在地检署担任法警。」
  医师轻轻地「哦」了一声,但我不确定所隐含着的意思。
  「法警和警察属于同一个体系吗?」
  「虽然我们都穿同一套制服,但是实际上不太一样,法警属于司法行政体系,警察则隶属于警政体系。」
  「那法警平常的工作内容大概有哪些呢?」
  「最主要就是值庭、戒护、提押人犯到检察官面前开庭;另外也要看管警察抓到的现行犯或着通缉犯。」
  「那么你们的上下班时间呢?」
  「一般来说就是朝九晚五,不过我们属于值班制,偶尔会需要值班。」
  「一个月大概四到五次,每次值班都会到半夜一、两点,少数情况下甚至会到隔日天亮才结束。」
  「哇,听起来蛮辛苦的。」
  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微笑。
  医师接着问:「那么这份工作对你来说会有很大的压力吗?」
  「嗯,多少有一点,毕竟我们要看管人犯,要是一个疏失让人犯跑掉的话,肯定会登上新闻的。」
  「这样啊……那平常工作量会很重吗?」
  「嗯,因为我们单位管辖的地区比较广,所以蛮忙碌的。尤其这几年诈骗猖獗,案件数量暴增了很多,几乎从早到晚都有源源不绝的人犯被送进地检署。」
  「那有遇过人犯不配合或着想要逃跑吗?」
  「有啊,这很常发生。」
  「那你们会怎么处理?」
  「基本上都是靠人数优势压制。」
  「所以你随时都可能处于一个比较警戒的状态内,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可以这么说,但只要有状况发生,同事们会随时互相支援,所以其实也没有那么压迫。」
  「你当法警多久了呢?」
  「那应该适应得还不错?」
  医师兀自点头,双手在键盘上不停地来回移动。
  「好,我想基本的调查暂时到这里就可以了。接下来可以跟我说说你最近的状况吗?从你愿意说出来的部分开始就好。」
  这一瞬间,我的脑袋忽然一片空白,此时的我竟然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从小到大,我很少向他人倾诉心事。遇到悲伤的事情,我总是选择独自承受,任时间慢慢冲淡一切。然而这一次不同,失去蛇蛇对我而言,就像心底被掏空了一个大洞,无论如何修补,都没有办法真正地復原。
  沉默片刻后,我终于开了口:「我的老婆去年怀孕,是一个男宝宝,我们两个都很开心也很期待,但是后来羊膜穿刺的检查发现染色体有些异常。」
  讲到这里,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着。
  「是很少见的二号染色体镶嵌型,在台湾也只有个位数的案例。我们向很多医师諮询过,因为照了好几次宝宝的高层次超音波,他的器官结构看起来都没有什么异常,所以医师们其实分为两派,一边认为宝宝有可能是正常的,另外一边则仍然觉得不乐观。」
  「我们抱着一丝希望继续怀孕,但是后续又检查出宝宝具有单亲二倍体的问题,在进一步做了基因检测后在二号染色体上发现一个突变的基因点位,医师说目前的医疗没办法确认是良性还是恶性,我们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
  讲到这里,我的喉咙像失控般,发出接近哭喊的嗓音:「决定让宝宝去当小天使。」
  此刻我终于无法忍住情绪,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医师轻声问道:「宝宝的週数是……?」
  她的脸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忍不住轻叹道:「真的是蛮大的週数了……」
  「我无法想像当我们在讨论要不要留下他的时候,在肚子里面的他听见爸爸妈妈不要他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真的……很心痛,他明明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但是我们……」
  那股熟悉的刺心痛楚再次袭来,我不禁泪如雨下。
  「你因此感到罪恶感吗?」
  我毫无犹豫地点头,「毕竟是我们擅自做出决定的。」
  「对你而言,最艰难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因为有前置胎盘的问题,如果大量出血的话就必须紧急剖腹将宝宝生下来,这种情况医院就必须抢救他。」
  「当时决定要送他去当小天使后,因为还需要等需几天才能进行引產手术,为了避免他提前出生,只能在这段期间持续使用安胎药。」
  我的内心深处一直不愿意、也拒绝接受这件事,但是无论再怎么逃避,仍然无法否认发生过这件事。
  我再次溃不成声:「安胎药物明明应该是用来拯救胎儿的,然而我们却用来将他强留在子宫内……他真的很努力,可是最终却因为我们的自私,被剥夺了活下去的可能。」
  我从没想过自己竟会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嚎啕大哭,但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我哽咽得无法继续说话,过了片刻后才稍微平息情绪。
  医师好心地递过几张卫生纸后接着说:「你现在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情来到这边已经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我认为这件事情不是你跟太太,或着任何一个人的错,你们不需要将一切都揽在身上,好吗?」
  儘管我表面上点了点头,但是内心却依然将整件事情归咎于自己。
  「这段怀孕的过程,你们经歷了从无到有,再从有到无,这个过程肯定很难受。这段期间你和太太所感受到的每一种情绪都有它出现的理由,无论是混乱、痛苦、无助或着是难过、愤怒甚至是罪恶感,其实这些都是悲伤的其中一种面貌,都是你们对宝宝爱的延续,所以不用刻意地去否定。」
  医师稍微往前倾身,语气依旧温柔。
  「我听得出来,你真的很爱你的孩子。想念他,是因为他在你心里佔了重要的位置。而失去孩子的痛苦,没有谁能真正地习惯。虽然这样的情绪起伏可能会持续几个月、数年,甚至是此生,但是悲伤与生活是可以同时存在的,或着应该说是无法被分离的。」
  医师停顿片刻,给我一个可以喘息的时间。
  「你可能偶尔会想起离世的宝宝而感到悲伤,但是随着时间久了,悲痛的程度以及频率都会降低,所以你们不需要马上催促自己振作起来、好起来,反而可以慢慢地去学习如何和这份痛共存。」
  「共存?」我感到有些疑惑,与这样的伤痛要如何共存?
  「没错,悲伤并不需要立刻解决,而是需要耐心陪伴的漫长过程,依照自己的速度逐步地去调适,直到伤口不再被反覆拉扯。」
  「你不必感到压力,其实悲伤也是怀念的一种形式。」医师接着又说:「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试着做一些事情来纪念,比如说写一封信,哪怕只有一句也是一种爱的表现;甚至你可以将这段经歷与自身的感受以日志的方式纪录下来。除此之外,像是画一幅画或着种一盆花,这些都是别具意义并且让爱有形状的方式。」
  医师接着又补充:「另外也可以在家里的角落设置一块纪念孩子的地方,摆放他的照片或着物品,每当思念他的时后就可以静静地相处。」
  此时我回想起了手机里还存留着当初我抱着蛇蛇的照片,直到现在我都不敢点开来看,因为实在太痛了。
  「或许你们可能永远都承受着失去孩子的痛苦,但是它会改变样子的,将来的某天你们会发现它变成了一种力量,让你们能够接受以及付出更多爱。」
  我抬起头,眼眶仍然微红,缓缓点了点头,努力将呼吸稳定下来。
  「人生的路相当漫长,我们肯定会遭遇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时候不要过度苛责自己,现在的你也许会感到愧疚感,但是这便代表了你有多么地在乎孩子。」
  我接着说:「但每次经过那间为他准备的房间,我的心都会被深深刺痛。里面的婴儿床、衣服、玩偶、尿布,我们原本已经将一切都打理好了,就等着他的到来……但是现在每样物品都彷彿在提醒着我失去了他。」
  说着,我的视线不自觉地垂落。
  「我很害怕,害怕只要一踏进去就会彻底崩溃,所以那个房间,我几乎不曾再走进去了。就好像这样做能假装自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就如同刚刚所说的,学会慢慢地去正视悲伤很重要,但是其实逃避痛苦也是人的本能,所以不要过于纠结,按造自己的步调就可以了。总有一天,你肯定能鼓起勇气再次开啟那扇门的。」
  我安静了片刻,接着说出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
  「我觉得……是我杀了自己的小孩。」
  医师随即用坚定的语气说:「不要这么想,在那样两难的情境之下,你们彼此经过沟通,最后勇敢地做出决定,所以无论是要留下孩子或是送走他都是最好的选择,没有任何对错。」
  我低声反驳道:「但是事实就是如此,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会导致这个结果。」
  我紧握着双手,继续说:「我做的很多决定都是错误的,如果当初有更认真的备孕,调理好身体再来怀孕;如果检查出染色体异常时就立刻忍痛做出决定;如果我再更勇敢一点说想要留下他……」
  医师轻声问道:「这些『如果』一直在你的脑海中打转吗?」
  「嗯,『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不断地思考着这些问题,但是始终想不到答案。有时我甚至催眠自己这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恶梦罢了,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在进行引產手术的前一天,医师准备在宝宝的心脏上注射麻醉药物让他永远的沉睡。那一刻我很想大喊着衝过去阻止他,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戳进他的胸口,就在心脏的位置上。」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再次发颤。
  「打了第一剂麻醉后,他的心跳依然顽强地颤动着,他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知道怎么做,我……我真的不知道……」
  讲到这里,我的情绪再次溃堤,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泪也又一次地佔据我的视线。
  「医师为了确认他真的睡去,所以又注射了第二剂药物,那两根针就好像同时插在我的心脏上,我真的好痛……可是又无法叫出声。看着他的心跳渐渐地变慢,最后再也没有声息,当停止跳动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某个部份的我也真的死去了。」
  短暂的沉默后,医师安慰道:「亲眼目睹这件事情发生肯定会不好过。不过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能控制的,而且做出这个决定,你们肯定是最难受的。」
  我轻轻咬着下唇,说:「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当他的爸爸。」
  「你是他的父亲,这个身份并不会因为失去他而消失。你仍然可以爱他、记得他,甚至用你自己的方式继续做他的爸爸。」
  「即使他已经不在了?」
  「你是他的父亲,他是你的孩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你还是可以继续跟他说话、想念他,只要你仍然愿意承担这份失落并深爱着他,这样就足够了。」
  医师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我真的还可以做他的爸爸吗?」我依然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如果他其实很怨恨我呢?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没有保护好他,我……无能为力。」
  「不是这样的。」医师强硬地打断了我。「虽然你们失去了孩子,但是你和你太太绝对不是失败的父母,我会说你们是很棒、很勇敢的父母。」
  我缓缓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试着写一封信给他,不是为了请求原谅,而是为了说说当时你心里的纠结与痛苦,让他知道你不是轻易做出那个决定的,同时也让你自己知道,你当时已经非常努力了。」
  「可是我依然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为什么每天还是能吃得下、睡得着、活得这么平静,明明他连在这世界上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你还活着并不代表你是一个无情的人,相反的,你所承担着的痛苦以及罪恶感都表现出你爱他、你在乎他。」
  听到这里,我的眼眶再次泛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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