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舜辰第一次在筑礼高中见到苏韶宁时,人正倒在楼梯口,旁边站了名手足无措的男学生。他赶了上去,看见她额上一道长长的口子,满脸是血,脚踝肿胀,缩成小小一团,死死把双手护在怀里,痛到不断颤抖。
细问那名男学生后才知道,他想着大清早学生不多,一时贪快,莽撞跳下楼梯,却不巧波及正要上楼的女孩子。
男学生被时舜辰赶去报告老师,他自己则留下来照看状况。他听见女孩子细声呜咽,凑耳过去细听,只听见她带着哭腔着问,「手、手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不只手,你整个人都会没事,时舜辰如此安慰。却暗自奇怪,脸都破了相,还掛记着手干么?
把她交给赶过来的护理师后,时舜辰本想着此事此人与他再无瓜葛,未料到十几天后的社课,他看见苏韶宁拄着拐杖、戴着护踝,一跛一跛地拐进团练教室。
除了脚踝韧带撕裂伤,额上缝了几针,苏韶宁还因为头痛晕眩在家休养了好几天。回校上课后,她错过第一阶段的选社时间,只能从尚有缺额的社团里挑选,排除掉运动性社团,她选择来到弦乐社。
嫻静少言是时舜辰对她的第一个印象,但后来他发现,她的安静低调是害怕受伤的警戒。她那双眼眸,有着随时探看左右动静的机警,她在某处受过伤,时刻担忧放松戒备后,会再次受创。
那时,时舜辰和李颂怡之间为了她把大多数的时间拨给班联会,闹得并不愉快。他可以接受技艺不精、进步速度缓慢,但不能容忍练习不用心还嘻皮笑脸得出来。他焦躁、烦闷,好几次弃赛的念头从心底暗暗滑过。几次放学,他踱至哥哥使用过的书桌,抚过如今空荡如也的桌面,想着哥哥曾经伏案在此,熬整晚的夜苦读,想顾全课业,也想和朋友完成上场比赛的梦想,那是怎样的坚持?
记得那是初秋的某日,他接到李颂怡的讯息,说中午美宣组临时加开会议,讨论校庆文宣出包的问题,团练又要再请假一次。顶着烦闷的心情,去到团练教室,却听见意想不到的琴音传来。
浑厚、深沉,忧伤瀰漫,那是圣桑的〈天鹅〉,优美柔缓的旋律中,却隐隐藏有刚烈不甘的脾性,像是垂死天鹅最后依然选择拍翅挣扎,激起四溅水花,哀鸣幽幽回盪,即便最后仍注定岑寂于命运,仍要不屈高歌。
残响消失,时舜辰才推门而入,苏韶宁目光移往门口,一瞬间有股惊慌闪失措过她的五官,她随即镇定了下来,抿脣看着来人,勇敢和愧疚在眉眼交互出现,表情值得玩味。那时他还不晓得,社员使用社琴使用教室天经地义,为什么她会有种做错事被抓到的愧疚?
苏韶宁的技术掳获了他,也给了他另一条看似可行的蹊径,既然李颂怡不行,那就换人上场。虽然只剩下一个半月,但他相信全力衝刺的话,还是来得及。
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他忽略了李颂怡被骤然换掉的委屈和不甘,也低估了其他社员对此的错愕和反弹。旁人眼里看到的,全是他只为追求成绩,而不顾情面将人拉掉的,强者的残忍。
虽然他们顺利夺得晋级全国赛的机会,随之而来的,是尾随苏韶宁照片名字公开在社群上而来的嗜血留言。
社员里有人见缝插针,挖出旧闻拚命将人抹臭。母女联手诈财、霸凌正宫女儿、毁坏他人乐器种种事端,嚣张、不要脸、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身上的标籤撕不掉,叮叮噹噹掛满身,到哪里都招摇。
他苦心想为弦乐社以比赛成绩挣来社团经费补助,却没料到反倒让社团分崩离析。
那一日,时舜辰把钢琴三重奏的其他两名乐手找来,深深鞠躬致歉,愧疚满溢。
他的专断独行,搞得社团内一片乌烟瘴气,他对不起游子鸣。
他的轻忽,让苏韶宁的过往曝光在眾人面前,又无力替她遮风挡雨。
冬日天色阴霾,他仍旧记得那日寒流来袭,拂过面颊的风,像冰刮过一样,冻得让人发痛。
「所以我们不比了吗?报名快要截止了喔。」苏韶宁淡淡地问。她面色平静,不见波澜,掛在身上的标籤和眾人的讥嘲,好似都被她藏进了一层厚厚的心墙底下。
「你还想继续比吗?」时舜辰问,略带惊奇。
「为什么不想?」那一瞬间,幽微恨意自苏韶宁短短的反问里丝丝流泻。他想起苏韶宁选择退出社团那一日,她也是用同样情感同样力度的语气,咬牙回敬讽刺她出身背景的社员。
——我又不能决定自己要不要出生!
愤恨、不甘,怒意静謐燃烧,被社员一句冰凉的话给伤透。
——那你可以决定自己要不要去死啊。
他记得她眼睛睁得好大,死死憋住眼泪。那副表情,是蒙受迎头痛击,又拚命想维持体面的勉强。
选择继续比赛,或许就是苏韶宁最傲慢也最无力的反击。即便将死,也要挣扎高歌,那就是她奏出的天鹅。
「不过,苏韶宁她不是社团成员,就算得了名,之后要申请经费,也不会通过喔,毕竟学校有规定须具备社员身分。」游子鸣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淡淡无奈。弦乐社不合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传到后来,连在校外都广为人知。他们接下来的圣诞表演、期末成发和寒假合训都受到了影响。「你确定要把时间花在上面吗?」
时舜辰沉吟半晌,抬头看向游子鸣,和他同班几年,游子鸣知道他这副表情代表的决意。
「好啦,我知道了啦,我帮你就是了。」他大大叹了口气。帮虽帮,游子鸣并不打算耗费过多心力给这两个毁灭社团合谐的始作俑者。时舜辰先不论,至少,对苏韶宁,他是有怨言的。
只是全国赛还没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厄运,就先行降临在了游子鸣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