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来了又走,黄花风铃木谢了苦楝花又开,他们跨过了第六次的三月,终于能走在长夏的树荫、蝉声、薰风和雨水里。
他们弃权了全国赛,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在缺少了游子鸣的状况下,演奏他们曾灌注无数心血的三重奏。
七岁小孩的记忆带到现在,经过时光的耗损,能剩下多少证据能力呢?是的,她记得的铜雕飞马和卡在头盖骨上的碎片吻合,她记得的服装花色也与骨架上腐烂的衣物碎片相符,她也在dna鑑定结果出炉之前,就率先精准指认那具枯骨是游父,但仍有太多薄弱之处,太多可攻击的弱点。
替她的记忆辩护的不是她的口头说词,而是柠檬老师。
游子諫以铜雕击杀父亲之后,游妈妈刚巧赶了回来。
多年前,她阻止了游子諫第一次起心动念打算杀她灭口的念头。而那是因为苏韶宁短暂甦醒过来,昏昏沉沉地眨眼,全然忘却了凶杀案的经过,只天真地问着怎么一下子就天黑了。
苏韶宁的自我防卫机制第一次拯救了她。
柠檬老师把她抱进房里,餵她水喝,确认她脸上虽残存泪痕,但眼中并无惊恐之色,只因高热而显得病弱懨懨。游子諫在掐住她脖子的时候,他身上的血跡转移到她的小学制服上,她替她换掉汗湿的衣服,用大量漂白水清洗,用高温烘乾,直到洁白如新。
多年后,柠檬老师决定,再救这个她曾视若女儿疼宠的少女一次。她承认父亲是大儿子杀的,丈夫的尸体是妻子弃的,一家四口与此事无关的,就只剩下年幼的游子鸣而已。
真的无关吗?有时候苏韶宁会忍不住怀疑,前面好几次她死于非命,游子鸣有多少程度牵涉其中?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隐约猜到了真相而选择成为沉默的帮兇?他是否帮忙递送有毒的茶水?他是否控制了苏韶宁的缺氧时间,直到脑细胞凋敝到无可维持意识,才将她从鬼门关前抢救回来,以免甦醒的她将隐藏的往事公诸于世?
但那些都成为了无可探知的前尘旧梦。她决定相信与他共度这一回的游子鸣,相信他的本性纯善,相信他说对于苏韶宁的告发不存怨恨,是真心的。相信写信安慰她的高一学妹是真心的,相信李颂怡对她的拥抱是真心的。
纵使这个世界满是獠牙,随时准备将她一口吞下。
她仍然相信支离破碎的善意,会顽强地倖存下来。
舞台上打下亮汪汪的柔光,短暂地晕眩了苏韶宁的双眼。她端着大提琴琴,徐徐步至舞台中央,身上的黑色礼服如星辰光般闪烁。感觉身后有人缓步跟随,那是令人安心的安稳气息。
她回过头,与穿着一身西装的时舜辰对望。
这不是多高级的表演舞台,仅仅只是弦乐社的期末发表。他们还是花钱租了小表演厅,让社员好好乐了一回。纵使是粗糙的琴音,也充满着活生生的热情气息。
他们的演奏是最后的压轴。
是那首敲开苏韶宁心门,邀请她再度返回音乐国度的二重奏。
他们相识一笑,同时举弓,他们的呼吸、对望和表情,都是无声诉说情意的絮语。
视线交错,将主旋律交棒给下一位,填补上对方的休止符,两把弦乐无比谐顺,交织对话,乐声绽放光芒,像是献给明日的破晓,无比灿烂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