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痛不痛?」
他打完石膏,懒散地躺着像大爷,「我是冠军我怕痛吗?」
照完x光后,比较幸运的是,只是骨裂而已,不需要开刀,只要打完石膏,等骨头自行癒合就可以了。
看他这样不当一回事,她所有的担忧紧张全变成怒气:「你怎么不小心一点啊!」
「是他打我欸!你现在是在检讨受害者啊!对手不长眼睛要打我,我有什么办法?」
「你不要以为我没看懂,你打得那么拼命,根本没在小心的!」
他被抓包只能转移话题,「你还是帮我想想我现在要怎么办,又没人照顾我。」
她想了想,趁机试探:「那你该回家住了吧?」
「让一个七十六岁的阿嬤照顾我?」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个多不合理的建议,不过他肯定是很在意他阿嬤吧,「你倒是记的很清楚你阿嬤几岁。」
「好啦,你到现在,还没恭喜我,我们赢了第一场比赛。」
她还是笑得有点勉强,「不管有没有胜利,你们在我心中都是最棒的,我才不希望你为了赢脚受伤。」
「你要知道,你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你还有很长的运动生涯,不要急知道吗?」
「你要不是长得年轻,我会以为你不是二十几,是四十几。」
「这就是老太婆最爱说的话。」
「叶驰漠!」她懒得跟他计较,想想也不要破坏气氛,毕竟脚受伤了,正想好好地恭喜他,却忽然想到,「你应该会很希望家人来看比赛吧?」
「你真的是破坏气氛第一名。」
她不跟伤患计较,暗暗想着,下次比赛,一定要让他的家人在底下帮他加油。
「你……你现在有办法自己上厕所吗?」
「你扶我去厕所,然后我自己可以。」
「不是,陈志昂他们呢?万一你在里面跌倒怎么办?
「老师,救人性命不分男女,难道我要是在路上昏倒,你还要叫陈志昂过来帮我人工呼吸啊?」
「就跟你说了不要开玩笑!要是陈志昂跟你进去,你随时要跌倒,他可以扶你。」
「你也可以扶我啊,你身为老师,心里有杂念啊。」
她懒得理他,立刻拿出手机打给陈志昂,但没人接,随后她又打给谢翔佑,还是没人接。
「你这两个朋友怎么那么不讲义气啊?不是说好缴完费就回来,怎么就不见了?」
他忍不住笑,「不准说我朋友,他们就是太讲义气了。」
「那你叫他们回来啊!」
他不答,她无奈的说:「你站得起来吗?」
「废话!我才断一隻脚。」
他慢慢地把受伤的脚移下来,尽量不去动到,另一隻完好的脚先踩在地板上,路芊昀过去让他倚着自己的肩膀,他们慢慢地移动到厕所去。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很方便偷看她,她却一点也没察觉到。他看她小心翼翼的神情就觉得心情很好,赢了比赛,还能有时间跟她单独相处,只是骨裂而已,根本就太划算了。
他慢慢靠近她耳边,「你的恭喜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他是在回应刚才那句,有点讶异,但又很合理吧,他没有亲人,可能一直到现在只有她最常鼓励他跟信任他,这么一想,心就有点酸。
「你真的很棒,以后会拿更多奖盃的。」
他愣了一下,看来,她果然没往那方面想,也好,本来现在就不敢让她知道,她那么认真,要是知道了肯定就会先疏远他。
偏偏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认识的,可是如果不是她,他可能就会跟曲棍球就真的会永远消失在他生命里。明明是他那么执着的梦想,还好,还好又有了这个机会。就算不是这样的情况下认识她,也肯定会喜欢她,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只会更喜欢她。
他真的很庆幸,遇到她是他悲惨人生里的,最大幸运。
一步一步,像学步的婴儿一样小心翼翼又歪歪扭扭,好不容易走到厕所门口了,她脑中又浮现他在厕所里没站稳跌倒的画面。万一又伤到脚就更糟了,他可是运动员欸!确实救人性命不分男女啊,而且她不要看就好了啊。
「那我跟你进去吧,我尽量都闭着眼睛。」
「对啊,不是你说这种情况下不分男女吗?」
他激动地说:「你变态啊,我又不是要死了,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分男女啊!」
她看他脸上已经浮现一层红晕,忍不住笑,「哈哈,刚刚是谁硬要我进去的?搞半天你根本不敢啊?」
「你这是一个老师该说的话吗?」
她看他这样就像个炸毛的可爱小猫,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啦好啦,知道你不是小孩,你进去不要锁门,你洗完手就叫我,我就开门进去扶你出来。」
他拍开她的手,嗤一声,随后又笑,「叫我不要锁门,你不会是要趁机偷看吧。」
她听到冲水声,随后又听到洗手的声音,然后是他的声音:「开门吧。」
她开门进去,扶他出来。
「我今天回去,连洗澡、上厕所都不方便要怎么办啊?」
她愣了一下,「你叫陈志昂来照顾你啊。」
「你不是老师吗?你不是要关心所有学生吗?我没有爸妈关心,你做老师的不应该多关心我一下吗?」
「算了,你没爱心就算了。」
「我怎么就没爱心了?我又不方便照顾你,等一下陈志昂还是谢翔佑能来陪你吗?」
她知道他们一定能来,再不行也还有球队的其他人,「那你就自立自强吧。」
腿都被打到骨折了,但是两天过去了对方不只没有来探望,甚至连一通电话都没有。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么不负责任的做法。
叶驰漠倒是无所谓:「不是有保险吗?」
「不行这又不是只有钱的问题。我今天已经要到了对方老师的电话,我打给她问问情况。」
她打通对方老师的电话,说明自己是谁后,就听到对方歉疚的语气:「我已经跟学生的家长通过电话了,对方家长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她在上班没办法来探望,她拜託我一定要传达歉意给你们知道。真的很不好意思。」
「其实赛场上确实是比较难控制,比较容易有意外啦,这个我们理解……」
她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接话,「对!真的是这样,赛场上就是很难避免意外,我们学生也不是故意的,希望你们能理解,换成别人这样的意外也是会发生,这个我们也不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嗯,是,但是我怎么没有看到学生过来?」
「学生他也是要赶去补习,所以没办法过来,当然他也是感到很抱歉,但大家都是运动选手,都知道比赛这种事风险很大。」
「老师,我知道这不能全怪你们学生,我也不是希望对方扛起全部责任,我只是想询问贵校学生跟学生的家长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要来探病?」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这个也是说了他们都感到难过这个意外发生,但是这个也不全是我们的责任,大家都很长比赛也很常受伤,都能理解吧?」
「这个医疗费用其实有保险,也不需要你们赔付,但是至少学生跟家长要来看一下吧!」
「这个道理其实是这样啦,人家家长说了,他们以前每次练习啊还是比赛,有时候没保险,不管是受伤啊,还是眼镜被砸坏啊,他们都是自己摸摸鼻子算了,他们都是以和为贵的,老师不会不懂什么叫以和为贵吧?」
「是很有道理,他们自己对自己负责是很好,但规则不是绕着他们转的吧,如果是我们打伤了对方,我们都会赔钱,我们一向是这么做的,现在凭什么是我们听他们的?而且我都没有要钱,只是要当面的一个慰问跟道歉,这都没有吗?连一个关心都没有,老师难道不用教学生,无论是故意还是不小心,都应该当面道歉吗?」
「同样身为老师,你为什么要为难我啊!你是第一年带体育班吧?我带体育班很多年了,赛场上发生状况是很常见的,大家都有共识了,你搞清楚状况好吗!」说完,对方就掛了她的电话。
她气得抱怨:「真是的,现在的家长跟老师怎么连教育学生道歉跟负责都不会,不小心的也要道歉,这不是最基本的道理吗?积非成是还这么理直气壮,真是有够过分!」
「无所谓啦,道歉又不能当饭吃。下次比赛遇到,打爆他就好了。」
「叶驰漠,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你是古代人啊?」他笑了下,「既然这么豁达,那就算了吧。」
「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宽容。」
「不重要的人,连恨的力气都没必要浪费。」
她心头一凛,「那你会恨……你家人吗?」
「我只把力气花在我身边的人。」
她还想问点什么,就听到他说:「包括你。」
她愣了愣,还不知道怎么说,就听到他又说:「别人不探望我无所谓,但如果你不探望我,那我真的会很难过。」
他身上的野性忽然都不见了,深邃的眼睛望着她,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她都不知道他还能有这么像小猫咪的一面,她还以为他永远都是跩个二五八万,用鼻孔看人,的兇悍老虎。
而且,仔细一看,他是真的很好看,五官纯净,她忍不住怜爱,「怎么可能不来看你,我是你老师欸。」
他低下头,「以后就不是了。」
「毕业以后,你会回来探望我吗?」她这句话问出口,才察觉不是只有缺爱的叶驰漠才有依恋,她也有。
哼,不会说好听话的死屁孩。但她一点也不生气,她知道他有多重感情。
本来赢了比赛应该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但因为叶驰漠受伤,大家都没办法放心的高兴。比赛结束过了三天,早自习终于看到叶驰漠来上学,所有队员衝到走廊上,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了起来,像捧奖盃一样。
路芊昀抱着点名簿过来,看到这一幕衝过去制止,「你们兴奋归兴奋,不要忘记叶驰漠受伤欸!」
他们乖乖把叶驰漠放下来,叶驰漠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个口哨,「全部通通都有,数到三跟老师鞠躬,一、二、三!」
所有曲棍球队的学生们一起鞠躬:「谢谢老师!」
她脸上泛起红晕,一时有点不知所措,摆摆手说:「你们应该要去谢谢教练啦!你们的表现都很棒,也要好好谢谢自己知道吗?」
又是一声宏亮的:「知道!」
这时吴盛伟他们走出教室来到走廊,李建华看着叶驰漠:「还不是脚断了才得第一,嚣张什么?一群废物。」
叶驰漠蛮不在乎的说:「是吗?但你手断了也得不了第一的。」
路芊昀趁他们还没打起来赶快制止:「好了好了!不要吵架!有没有得名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大家要有体育精神。」
她没有意识到她说完这句,吴盛伟眼神里的恨意更浓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带头走了。
她就去提醒他,「你脚还会痛吧?你这几天都待在教室好好休息,不用去上体育课了知道吧?」
「那我很无聊怎么办?」
「不要,读书还不如去打球。」
「你这样还打球?给我好好在教室休息听到没有?」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知道了。」
结果他还跑来导师办公室找她。
「我不是跟你说要好好休息吗?你还这样乱动!」
「谁叫你不关心我?我一个人在教室有多无聊你知道吗?」
「那你来背英文吧,我等一下抽考。」
「我不管,我现在这么可怜,你多少得可怜可怜我吧?」
她看他又是一副可爱的猫咪模样,忍不住放软语气,「让你好好在教室休息就是可怜你了,还要怎样可怜你?」
「你不是送郑雯心跟谢翔佑一个小别针吗?你也送我个什么吧。」
「那是因为他们有认真写他们的才能啊,你又没有!」
「我都说可以亲自教你了,是你没真的想学,还怪我啊!」
「我……」这次换她噎住了,「好吧好吧,那我也送你一个别针。」
「我不要跟别人一样。」
「冬天快到了,织一副手套给我吧。」
「那就去学啊!还是你嫌贵?那我付钱可以吗?一副手套都不能织给我吗?」
看他又突然像隻小猫咪一样撒娇,她竟然无法抗拒,「好啦好啦,我试试看,但不要急,没那么快能给你喔。」
「我可以等。」他把手伸出来,「你是不是要量一下我手的大小?」
她下意识握了一下他的手,量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不太好。
她转移话题:「这几天是叶翔佑跟陈志昂轮流照顾你吗?」
「谢翔佑这几天都住我家。」
「他真是可靠的朋友。」
「还不是提款机跑了。」
她眉头一皱:「什么?」
「我是说他妈最近都没给他钱,房子也退租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回想他最近的状态,「上周他不是还换一双新球鞋吗?还是名牌。」
「所以把他妈留给他的钱都花完了啊。」
「那你们互相照顾,有事情要跟我说啊!」
过了几天叶驰漠的脚比较好了,路芊昀才同意他去练习,结果被其他人拆台,他早就在偷练了。
路芊昀很生气,陈志昂帮他说话:「不用担心啦,他以前国中脚也断过一次,也是没好就在打篮球,他这种过动的喔,多动才会好得快。」
什么啊!那个每天跟他卖惨,说要买个午餐都不方便的叶驰漠,打球倒是很方便吗!
下课鐘响,路芊昀上完课,抱着书从别班出来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正是叶驰漠。他单手插在裤袋里,脸上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她。
「今天我们要去庆祝,你来不来?」
「我?这是教练的功劳,我又没有功劳。」
「教练说改天要请我们,今天不一样,今天就我跟陈志昂他们。」
他故意哀怨地说:「对,你还欠我两次,一次都没还。」
虽然她是很愿意跟学生一起庆祝,但是只有三个人总是不太好,「放心啦,你去跟其他同学说,叫上教练,我请你们大家。」
「其实我找你是有原因的。」
「以后我得了世界冠军,不能用英文受访就蛮落漆的。」
她兴奋地确认:「你们几个现在上进了,要学英文啊?」
「对啊,所以你今天来帮我们恶补一下吧。」
「好啊可以,那找个咖啡厅?」
「不用,我家就很合适。」
她马上就同意了,正好奇他住哪里,想让他和亲人和好,只要知道他住哪,可能就可以带他阿嬤过去吧。
「这礼拜六晚上,可以吗?」
「我四点过去,上两个小时,结束刚好。」
叶驰漠把这件事告诉陈志昂还有谢翔佑,他们两个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剧情发展,谢翔佑变成了复读机只会一直哀号哀号哀号,不要不要不要。而陈志昂开口骂他:「干,我们为了你要追她,什么都可以做,但你就这样阴险地拖我们下水吗?好好的假日,我他妈的为什么要上英文?你的目标是要追马子,不是要考第一欸!」
「我也不愿意,但她不可能跟我们单独出去庆祝。」
「哪有单独,不是还有我们?不然再叫上其他人啊,大家去唱k,包厢里暗暗的,你们要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注意。」
「讲什么!她才不会同意。」
「干那就算了!不然我们两个装肚子痛,就你一个人,够意思吧,兄弟。」
「你信不信她看到只有我会掉头就走?你们起码得陪我上一次。」
「帮你打架打死了,我都不会该一句,但你要我上课,你是人吗你!」
「你每天还不是在上课,忍一忍就过去了。」
陈志昂跟谢翔佑拗不过他,还是同意了。
到了上课当天,路芊昀知道了叶驰漠住哪里,他租的地方是雅房,但还有客厅跟厨房的公共空间可以用。
「那我们在客厅上课吗?」
「会吵到其他房客吧。」
她默默跟着他们三个进到叶驰漠的房间,这并不是她想像中那种凌乱不堪、充满菸味和泡麵盒的学生套房。房间不大,但整理得井井有条,浅色的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灰尘。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堆放着几根曲棍球棍,以及一个塞满了护具的运动背包。
发现陈志昂跟谢翔佑都像是只有人在这里,眼神空洞的像是被人夺走了魂魄一样。
她在他们两个人面前打了响指:「欸!你们两个,我牺牲我的假日时间来给你们上课,你们是有没有在听啊!」
「我们才是牺牲假日时间在这里上课。」
叶驰漠咳了一声,示意他们装一下,陈志昂除了瞪他之外,没有多馀的力气。
路芊昀也是看出来了,学生都是这样,说要学习但是没有干劲,她得给他们动力才行,「你们最喜欢的就是打赌对吧。我们今天也来赌,等一下考试,考最差的那个,要有惩罚。」
路芊昀瞪着他:「干什么!」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陈志昂吼完,本来想继续骂,但随即又想到,「老师,考最烂的那个人,你亲他一下好了。」
谢翔佑拍手:「好耶好耶。」
「你们有没有搞错?这是性骚扰欸!我免费帮你们上课,你们考烂了,受到惩罚的还是我,有没有道理啊!」
「那不然输的就跟你告白好了。」
「够了,跟我告白凭什么是惩罚?我很可怕吗?惩罚跟我无关!」
叶驰漠:「老师能不能正向一点?考最好的给奖励不行吗?」
「老师亲一下。」陈志昂说完兴奋地鬼吼鬼叫起来。
叶驰漠阴沉着脸看着他:「不要闹了。」
「老师不想当惩罚,那当奖励不是很好吗?」
「都闭嘴!赢的吃咸酥鸡,输的来我家打扫,就这么决定了。」
最后考最低分的人是谢翔佑,谢翔佑立刻哀怨地哇哇乱叫。
陈志昂咒骂叶驰漠:「你有人性吗?」
谢翔佑听到这句瞬间觉得好多了,陈志昂扒他一下,「你不要这么好搞定好不好!」
「没事啦,去老师家老师一定会请客,我负责吃,驰哥负责做。」
放学的鐘声落下,球场依旧亮着灯,几个人没急着回家,自发地聚在场上继续练球。
「再来一遍,从快攻开始!」叶驰漠拎着球,冷冷地指挥。
林柏杰喊了一声,「走战术!」他把球快速传给志昂。志昂急急接住,却因角度不佳,被对手拦下来。
「你眼睛瞎了吗?!」叶驰漠在场边大吼:「明明有空档还传不出去,浪费球权!」
「靠背,那你叫狗来瞄啊。」他早习惯了,两人之间的交流一直都是直来直去的,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爽就骂回去就好了。叶驰漠虽然说话难听,但并不严肃,也没有不许人骂回去。可其他人却渐渐绷紧神经。空气里的压力,像汗水一样黏在皮肤上。
球传到谢翔佑手里,他切入时脚步一滑,差点掉球。
「你在干嘛?你是八十岁老人啊!」叶驰漠眉头一皱,毫不客气。
轮到黄贤义,他在防守时被晃开,补防又慢了半拍,让对手轻松射门。
「黄贤义,你到现在还搞不懂时机点吗!」叶驰漠的声音在球馆里炸开,他盯着人,语气冰冷,「你是猪吗?」
随着比赛的接近,每个人的神经都愈来愈紧绷,他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怕自己会拖后腿,怕对手太强,怕自己表现得不好,可是他从来没说。直到这一刻,他所有的情绪都转变为愤怒。
「干!你打得好了不起啊!我们会得冠军,是一起赢的,不是靠你一个人,你在嚣张什么!都要听你的就对了!」
叶驰漠其实已经很疲惫了,连日来的练习和打工快要压垮他,被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骂,他的情绪也上来了,「你打不好,还敢兇我啊!我哪里说错了?你刚刚就是不对啊!你以为我爱管你啊,好啊,你自己爽就好,我以后都不要讲,你爱练不练,都无所谓!」
「谁需要你讲啊!你是教练吗?以为没你就没有冠军啊,你有本事你退出一次,我们下次照要拿冠军!」
「我打得比你好,我凭什么退出?谁打最烂谁退出,你敢吗!」
他衝上前去,黄贤义这次竟然也半点不退,「你信不信我揍你啊!」
「你来啊,我怕你啊!」
其他队友上前把他们架开,有的人说不要吵了,都是自己人,都是为了队伍好,有的人说就是叶驰漠太嚣张啊。
叶驰漠挣脱束缚,收好用具走开了。
临近比赛,却闹这么一齣,眾人的心情都降到最低点。
谢翔佑有点不安地问:「那现在还练吗?」
陈志昂抄起球桿,「练啊!又不是已经一百分了当然要练,明天他们就没事了,该干嘛干嘛,全部就位!」
林柏杰也开口缓和气氛:「对啦,叶驰漠都没缺席过,缺席这一次喔,他明天回来就会发现,他不是打得最好的了。」
隔天陈志昂跟谢翔佑把这件事告诉路芊昀,路芊昀听了头大,「你们是同一队的,怎么还吵架?」
陈志昂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叶驰漠有时候讲话真的很鸡掰,我都很想打他。」
「那你讲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可以,他太七八了,被讨厌很正常,要不是我跟他从国中认识到现在,我也会很赌烂他。我知道他心里没那个意思,他骂你是猪,不代表他真的觉得你是猪。」
她已经放弃纠正他的用语了,「好啦,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她把叶驰漠跟黄贤义叫过来导师办公室,「听说你们两个昨天吵架了,脾气上来的时候,双方都没有好话,老师希望你们都把对方的气话忘掉。不要忘了,你们是队友,不是敌人,不该针锋相对。如果对方有让你不喜欢的地方,那就好好跟对方说,不要用吵的,我们好好解决问题,现在你们谁要先说?」
黄贤义一句话都不说,眼神看着右边,连两隻脚肩都向着右边,一点都不想跟左边的叶驰漠有任何接触。
叶驰漠昨天因为这件事想了很久,就算路芊昀不喊他过来,他也会想办法解决,「我说话不一直都这样?我以为你可以接受。如果我有哪里讲错,你就说,如果你觉得我讲话难听你也可以先跟我说,而不是在练习的时候突然生气骂我。我的重点是你当下技巧错误,不是你是猪。我也不是没有表现不好的时候,你们不也嘴下没留情。我讲这些是希望我们大家都好,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想,我们是一个团队,就是要互相钉,要大家都好。」
「我自己打不好我自己知道,说我不要当面说你怎样,你还不是当着大家的面骂我,你是教练吗?我才没有说过你哪里不好!谁不想要团队好?但你那个态度,谁不赌烂你,是还没跟你讲而已,大家都看你不爽。」
路芊昀看了看他们两个,「你们是一个队伍,要互相包容,不是互相嫌弃好吗?大家性格都不一样,做事的方法,学习的方式也都不一样,所以更要互相包容。只要是为了团队好,就都各退一步可以吗?叶驰漠,你要知道,骂别人猪,是犯法的,这是公然侮辱。现在,你先跟贤义道歉。」
叶驰漠撇过头:「对不起。」
路芊昀看向黄贤义:「贤义,他已经跟你道歉了,可以原谅他吗?」
路芊昀拍拍黄贤义:「贤义,我希望下次,不管团队里的谁,在没有辱骂你的情况,指出你可以改进的地方,你可以虚心接受,可以吗?」
路芊昀:「好了,你们都回去再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希望你们都可以改正,好好相处。」
她可以感觉得出来,黄贤义没有完全原谅叶驰漠,关係紧张起来对他们练习一定很不利,她得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等到他们今天体育课练习的时候,她特地过去跟教练借了十分鐘。
「我知道大家都很认真,才会选择在放学留下来练习。但是放学的时候没有教练,没有人盯你们,你们觉得怎么样的情况,可以让你们互相进步?」
陈志昂举手说:「其实打得好打不好大家心里都知道,没必要特别讲。」
叶驰漠低下头,嘴唇抿得死紧。
「我觉得陈志昂说得很对,确实你们都很棒,不需要特别有人讲。但如果这么说,是不是你们也不需要教练?」
黄贤义不满地回应:「教练又不一样!」
「对,教练当然不一样,可惜教练在你们放学后是不在的。你们应该听过一句话叫做,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想跟你们说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板跟短版,你们应该要互相学习。坐在你们旁边的人,是你们的队友,你们应该要希望对方好,就跟你们希望自己好一样。要求进步,就都要敢开口指出谁好谁不好。既然教练不在,就要有一个人负责帮大家看一下。你们可以投票决定,谁要做这个队长。我希望你投完票会尊重队长,但除了队长,大家也要互相尊重,你们自己也在这个队里,每个人做事都是要为了让团队好,不要有私心。」
最后叶驰漠以六票当选。
路芊昀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是希望他们选个队长,之后就能心甘情愿服从队长,毕竟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如果不是叶驰漠也没关係,但是还好是叶驰漠,她怕不是他,他会大受打击。
「那你们自己选出来的队长,就要听队长的。队长是整合大家的,不是高人一等,大家都是队友,要友爱要合作知道吗?还有,叶驰漠,你既然做了队长,责任就更重大了,不只要让大家在球技上进步,也要让大家有更多信任更默契,你要好好鼓励你的队员知道吗?」
叶驰漠点点头,没有说话。
路芊昀看着所有球员说:「老师让你们选出队长的目的,不是要有人管你们,而是让你们团结在一起。有时候指出别人的缺点,容易让人不开心,队长就是用来让人讨厌的。但我也不希望只有队长在想要怎么让团队更好,大家要互相信任,更有默契。叶驰漠,你的问题就是不要讲话太难听知道吗?」
路芊昀处理完也算松了一口气,只是叶驰漠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毕竟还是有些人不服他。
她实在有点担心他,忍不住在下班后,去修车店看他。
「没事。」他停下来手边的工作,拿起毛巾擦汗。
「真的没有觉得委屈?」
他无所谓地将毛巾甩到肩上,「这都能委屈,我早就委屈死了。」
「我高中的时候,我老师跟我说,不是表现好别人就会听我的,同学是这样,学生也是。因为很多事情,对很多人来说,他们不是只看成果。他们可能更重视练习的氛围要好,他们才会愿意投入。」
他蹲在机车的轮子旁边,专注工作,蛮不在乎地回答她:「我知道我讲话不好听,我只是想要团队好,他们要不要讨厌我无所谓,只要他们知道自己问题在哪就好。」
她蹲到他旁边去,「我知道你是出于好意,所以我才想安慰你啊,可以被喜欢,干嘛要被讨厌,不要装没事,我知道你也有受伤。你的心是很好的,所以稍微学点说话的艺术,不要找自己麻烦。」
「我讲话就是这样,他们要讨厌就讨厌啊,反正我还是打得最好,他们不服也不行。」
「团队不是只有你好就好,也不是只要你好,他们就会听你的!不要对着槓,他们不是你的敌人!」
「可能我就是讨人厌,连我的亲人都很讨厌我,我干嘛要指望他们喜欢。」他无助地丢下扳手
她愣了一下,「那是你的亲人的错,但是你也要知道,没有人喜欢被骂成猪,你能懂吧?」
「那就是语助词,又不是真心的,也不是我骂一骂他们就会变成猪啊,那他们就是自己猪啊!」
她过去,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的心是很柔软的,但你的嘴,收敛点好不好?不懂你的人就是会误会你,把你当敌人,那真正的敌人,就可以趁虚而入了你知道吧?」
他愣了一下才拨开她的手,「知道啦。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幼稚的小孩?」
「你本来就是小孩啊,犯点错也正常,知错能改就好。」
他拿着扳手站起来:「我是大人,我还要工作,你赶快回家吧。」
「好啦,你吃饭了没?」
他点点头,静静地看着她离去。
到约定去她家打扫的时间,叶驰漠跟谢翔佑一起来了。
叶驰漠挑眉对她笑:「只有他来,我怕他会碍于老师的权势,受到什么伤害。」
「我是那种老师吗!」她也是配合他开开玩笑,要是只有谢翔佑来,确实不太好意思。
她也没有跟他们客气,让他们扫地拖地,整理阳台。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拖把擦拭地面的水声,以及他们将阳台上的杂物归位的轻微碰撞声。他们打扫起来特别俐落,一看就知道是很习惯做家事的,看他们这样能干,她突然很心疼,以前她也是这样,要读书要在学校打工,回到家也要帮忙做家事。但他们比她还惨,他们还要自己煮饭吃,她幸福多了。阿嬤虽然嘴巴说不出好话,但假日还会煮饭给她吃,有好吃的也一定会留给她。
「以后你们要是晚餐时间不知道吃什么,就提早说一声,来我家吃饭吧。」
「这么好,那要是我们练完曲棍过来,其他人也要跟怎么办?」
「他们……」她差点要说他们家自己就有晚餐吃了,才不会只为了家常便饭就来跟老师吃晚餐,「都来啊。」
「对了,叶驰漠,你帮我到楼上换一个灯泡,有点高,先搬梯子上去。」
「哇,你真的使唤得很自然。」
「叶驰漠,我免费帮你们加课不收钱欸,等一下还请你们吃午餐!」
他搬梯子跟她到楼上去,
她在下面扶着梯子看着他爬上去。他动作俐落地旋下旧灯泡,换上新的。随着一声清脆的「喀」,灯光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她松一口气,等着他下来,搬着梯子出去,她还叮嚀医声,「小心喔。」
她自己却在经过门槛时,左脚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方踉蹌了几步,然后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扶着地板,试图爬起来,却发现左脚一阵剧痛,完全使不上力。他立刻弯下腰来扶她,眉头紧皱,语气带着关切:「你扭到脚了吗?能走吗?」
她又试了一次,看来左脚是真的走不了,她摇摇头,正想跟他说需要他扶着,让她单脚跳下去,他就突然把自己抱起来了。
一路跑到楼下去,才放她下来。
「你自己扶一下,我先牵车。」
「不行,你没驾照,万一被抓到会通报学校,然后你载的还是你的老师,我这样还怎么当老师啊!」
「那骑出去就下来拦计程车可以了吧?」
「不行,很多酒驾都是在离家一分鐘的地方被抓的。」
「哦,我懂了,就是想让我背你出去,可以,上来吧。」
「我没有!这么短的距离我可以自己走出去,你借我扶一下就可以了。」
他送她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她的脚伤不严重,只是轻微扭伤,擦点药、休养几天就好。她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她,语气理所当然:「你这样有办法照顾自己吗?虽然你之前放任脚受伤的我不管,但我基于人道主义不跟你计较,这几天我去照顾你吧。」
她是好气又好笑:「你在医院的时候谁照顾你的?再说了,你要练曲棍球,还要打工,哪有时间啊?」
「不用啦,这就小伤而已,跟你之前比起来根本没什么。」
叶驰漠将她送回家没多久,家里的电铃声就再次响起。阿嬤看她要起来开门,马上喊:「你脚受伤还不坐好!」
她看着门外,等阿嬤进来,她问了声是谁啊,阿嬤带着身着朴素上衣和长裤,头发花白的妇进到客厅里来。
老妇人亲切地对她鞠躬:「老师,我知道你是阿驰的老师,听说你很照顾我们家阿驰,我代替他过世的爸爸感谢你。」
「阿嬤不用这样,这是身为老师应该做的。」她赶紧从藤椅上站起来,招呼对方坐下。
「我真的很感谢你让我去看他的比赛,但也是因为这样,我更希望他可以回家。我今天是想来拜託你,你能不能让阿驰来见我?你阿嬤说他很听你的话,但是他从来不听我的话。」
叶驰漠的阿嬤,陈惠源来得真不巧,要是早几分鐘来他们就能遇上了,但现在这样,她也没有办法帮忙,「阿嬤,他不是听我的话啦,是我认同他的想法,他其实是个很成熟的小孩,如果不是他是我学生,我一定以为他二十岁了。」
「是我当初没有把他教好,但他出去也许对他也是好结果,至少现在变得很懂事。」
她听了不是滋味,「阿嬤,没有一个小孩是真的想搬出去住,没有一个小孩不想被长辈疼爱,可是你们当初,对于一个刚失去爸爸,还是那种情况下的失去,你们有足够照顾到他的心情吗?我体谅你们也是受害者,不想讲太难听的话,但是阿嬤你真的有想过吗?伤害最大的绝对是他啊!他还那么小,就没有爸爸,他有多么难过!」
「我知道是我们不够疼惜他,所以我现在想要弥补啊,我现在已经年纪很大了,可能再赔他也没有多少年,老师,你就不能可怜我,帮我这个忙吗?」陈惠源拉住她的手央求着。
她看着陈惠源,心头一软,但想到叶驰漠这几年的艰辛,就忍不住说:「我当然希望看到我的学生有家人疼爱,但是阿嬤,你要用什么疼爱他?你有什么保证?」
陈惠源急切地说,「我可以给他钱啊,他要是回来,什么都会给他,哪可能少给他啊!」
「那这样,阿嬤跟我签个契约,保证只要叶驰漠答应回去,就给他二十万,就算之后他回去住了不习惯,想搬出去,钱也不能拿回去,可以吗?」
「不是啦,钱不是问题,但是我就是要他搬回来,要是这么写,他不就是为了钱才回来,拿到钱就又走了?」
「阿嬤,现在不是你想要弥补吗?就算他只是为了钱,二十万对你是很大的损失吗?叶驰漠不是会乱花钱的小孩,他离开家三年多,除了学费之外,有什么是你们出的吗?他现在每天放学除了打曲棍球还要打工,打曲棍球多耗体力你了解吗?他打工有多辛苦你又了解吗?」
陈惠源沉默半晌后,语气软了下来:「好啦好啦,这孩子的心要是可以挽回来,老师你怎么说我都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