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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一勺字数:11401更新时间:2026-03-01 22:47:29
  驰漠换回球衣,靠在墙边喝水。脸上冷冷的,但眼底有一丝轻松。
  路芊昀去球场看他们,队员们说说笑笑,一扫失败的阴霾。
  她走向叶驰漠,「看来你今天真的调适好了。」
  「不过我真的表现得很不错,比赛结束的时候,有别队的教练来找我,问我要不要转学加入他们队。他们队是真的很强。」
  「真的?但你一定没有同意对吧?」
  「你觉得我应该同意?」
  「没有啊,我们教练也很强啊,而且大家都很努力,你不用去别队,留在这里也很棒。」
  比起一直胜利,她觉得这样可以面对挫折的学生们更强大,很高兴他们不需要开导就自己想通了。她欣慰地回到办公室,不过,命运似乎永远不会让人太顺利,才刚放心下来,她就看到立委从走廊经过。最近有什么事情吗?不然怎么会有立委出现在学校。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两个小时过后,她这个不祥的预感就成真了。
  她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路老师,有件事要通知你一下,其实我也很不愿意看到这个发展,但是公文都已经发过来了,我也没有办法。你们这个男生组的曲棍球组队过程是不符合程序的,我们学校没有申请过,所以也就不可能核可,只能让你们解散了。」
  她无法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校长,之前明明没问题啊,连要有经费都没问题,我也没申请过什么经费,我们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这个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之前有遵守承诺,现在公文已经发下来了,事情当然就不一样了。」
  「刚刚那个立委过来就是因为这件事?」
  「上面很关切这件事,你们影响到其他球队的权益了,这样是不好的。」
  「影响到谁?我们虽然不符合程序,但是报名比赛都是合法合规,已经比了三场了,却被说不符合程序,这正常吗?我们是抢了谁的名额?挡了谁的路?」她气得瞬间忘记自己是在跟顶头上司说话,「我们正常比赛没有犯规没有抢别人的名额,没有劣币驱逐良币,到底是影响谁的权益?」
  校长不耐烦地用手指关节敲敲桌子,「这不是我的看法也不是我的决定,现在已成定局,路老师,你要成熟一点,你这样跟我吵也不能改变这个结果,公文是上面发下来的。」
  她看着墙上的荣誉奖状,这一切都好讽刺,当初以为只要比赛得名,学校为了荣誉,就不可能不让他们比赛,但这世界原来不是凭实力说话的。
  她忍住眼泪,找回理智,「好,那我要看公文,我要提起诉愿!」
  「这不是你可以做的事情!你是第一天出社会吗?照着规定走你都不会啊!这件事情就是这样,你去跟你的学生说,安慰安慰他们,他们本来在哪组,就回哪一组去​。不符合程序的事情,我当初也是看你很有热忱才答应你,我现在收到这个公文我压力也很大,你知道吗?你一个代理老师做满一年,拍拍屁股就能走,你根本不懂,才敢在这里跟我抗议!你还记得你自己的身分吗?我是校长你还记得吗?」
  不公平!不合理!她握紧拳头,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沸腾,多么希望大吼,甚至指着校长的鼻子大骂,但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校长对不起,我应该要照程序来。校长,那您解散以后,我能照程序组一支曲棍球队吧?没道理我这是按照程序来也不行吧?」
  「你醒一醒好吗?我们学校各年级只有一个体育班,四支球队已经很多了,没有编制了!」
  她头脑发晕的走出校长室,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事情太过突然,让人根本无法接受,此刻最大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愤怒的感觉刚刚已经被打击完了,她只剩一种茫然。
  她连公文都看不到,连检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学生交代?连她都不能接受,又要怎么让学生接受?
  她慢慢走,走到球场上去,看到他们很认真的练习。
  叶驰漠朝她看过来,她赫然发现他每次都会很快注意到她,过往她心里坦荡不会回避,前一阵子她心里珍惜也不会回避,而现在,她第一次回避了他的眼神。
  她知道,现在她能面对的只有教练。
  她走到教练旁边,「教练,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一下,不能让他们听到,需要找一个安静又没有学生的地方。」
  「你们认真一点!好好练习!等一下我回来不要让我看到你们没有练习。」
  她和教练说完刚刚在校长室发生的一切,教练听了大骂:「有没有搞错啊?比了三次了,比了三次才说不合规!」
  「教练,请你小声一点,我怕被别人听到。」
  「这怎么会这样?是谁检举的?公文哪里发的?立委是谁?」
  「我不知道,我连公文都不能看,早知道我刚刚应该冷静一点,也许校长就会让我看公文。」
  「这不是你的错,真的很夸张,是谁检举的!」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校长说的别校的曲棍球队,如果是那样,校长多少也得帮我们争取一下,我就想不通,我们拿了三次奖盃,这么为校争光的事情,现在校长说解散就解散,这合理吗?我又不是让他没收穫的补助球队,现在事情变成这样,说是别人检举,但自己人却不帮忙,怎么想都不对。我不想要往自己人身上去猜,但是……」
  「但就是自己人!我们去找校长!」
  但和教练去找校长,也不过是把刚才经歷的过程,再经歷一次而已,无论是她或是教练,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个结果。
  她和教练走出校长室后,教练比她更加消沉,「老师,麻烦你去跟他们说一下情况,我去冷静一下。」
  她提起千斤重的脚,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球场。明明还是早上啊,烈阳还高高掛在空中,可是她却觉得要末日了,太阳在下沉。
  看见她走过来,叶驰漠立刻衝过来,「发生什么了?」
  被他这样一问,她的眼泪就立刻掉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球队要被解散了,校长说不符合程序,现在公文都下来了,没有办法改变。我去找校长说过,教练也跟我一起去找校长说过,都没有用。」
  叶驰漠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听不懂中文,他头脑发热,嘴唇打站起来,「什么叫要被解散?我们得了两次第一,这次也还有第三,他可以不给我们经费,但为什么可以解散我们?
  「只是因为我们当初建立球队没有跑程序,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天真,对不起。」
  「没有符合程序不是真的原因!如果这样不行一开始就不该让我们去比赛!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怎么说出残酷的事实,但也不知道怎么说谎,「有人检举,不知道是谁,对不起,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一定是吴盛伟他们,还能有谁啊!」
  「你冷静一点,我不确定,但是,报復或仇恨都不是解决的办法。」
  「那什么是解决。的方法!」
  他像是要抓狂了,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却还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绪,「我没有怪你。」
  他和她带着快要崩溃的沉默,一起走向球场。她鼓起老师该有的勇气,但其实没有勇气,只不过是无法逃避。教练不在,教练到现在也没有平復情绪,他不和她一起,他怕他会跟学生一起骂脏话。
  她把学生集合在球场,向他们宣布,「对不起,老师没有保护好大家……」她把经过大致讲了讲,像剖开自己一样痛,「老师想,接下来大家先回到自己原来的组别去,但是上课的时候,想练曲棍球还是可以过来练。学校不能比赛,不代表没有别的可能,老师会跟大家一起努力。大家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跟老师说,老师会尽力帮助大家。」
  学生们涌起各种情绪,有疑惑不解有不敢相信的,反应过来后,有愤怒也有质疑、不接受。
  陈志昂愤怒地站起来,握紧拳头:「干!我要去打死吴盛伟!」
  林柏杰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那个垃圾,我们一起去,不要说大过,就是退学我也不怕啊!」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理智让她喊出:「你们冷静一点!」
  可是感性上她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们,现在能做什么?能做的好像也只剩下豁出去打一架了,她好像没办法站出来剥夺他们这一点自由。她不阻止,也会有别人,此刻她没办法记得这个没有办法给予任何帮助的老师身分了。
  叶驰漠看了一眼陈志昂,又看了一眼路芊昀,路芊昀又迷茫又悲伤地定在原地,什么也没有做。
  他看着她,莫名就找到了一点理智,虽然不知道理智能干嘛,但他还是喊了,「你冷静!」
  陈志昂衝着他大吼:「你能冷静?你他妈的要投奔别的球队是不是?孬种就滚啊!不是孬种的跟我来!」
  所有人都跟着他去,叶驰漠也跟了上去,「我没有要离开!我不会离开,这不是最后!」
  陈志昂没有管他,领着其他人一起,带着巨大的愤恨去找吴盛伟。
  吴盛伟那一群人正好在走廊上嘻笑,陈志昂衝过去到吴盛伟面前,就被叶驰漠拉住,其他两个不打算打架的同学,也跟着劝架。
  但这时叶驰漠听到吴盛伟他们的笑声,他们还有没有说话,只是一串笑声,他就像是斗牛看到红布,激动地一个回身,一拳打到吴盛伟脸上。
  他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愤怒,是理智的愤怒,理智地想着要是不能讨回自己的公道,他该怎么不被抓到的把那些不公不义的人都杀了。
  陈志昂忍不住笑出来,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还能笑也是神奇,「不是说不打?」
  陈志昂接着开打,「干你们这群龟孙子!」
  他这声怒骂,引出了所有人的愤怒,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此刻曲棍球队伍的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出拳不管防守,只管攻击,跟疯了一样。吴盛伟的同党在气势上就输了,最后只剩下挨打的份,没有人恋战,都想逃,但逃不掉。直到隔壁听到动静的男老师在这时候衝过来,吴盛伟的同党全部趁机对到男老师身后。
  陈志昂看了更气,但被男老师架开后,也只能停下来。
  男老师正想说教,陈志昂就大骂:「一群败类,你们全都是败类!」骂到最后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骂完就跑了。
  剩下的学生,谢翔佑、林柏杰、黄贤义也开始啜泣,叶驰漠大骂:「不要哭,哭什么啊!我们不会输!」
  到下午,林柏杰和黄贤义的妈妈来到学校,来之前也通知了路芊昀,路芊昀没有阻止他们来抗议,校长也没有拒绝见他们。
  等她们到了,路芊昀陪她们去校长室,进去之前黄贤义的妈妈拉着路芊昀的手说:「老师,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认真,这不是你的错,今天我会去跟校长聊,真的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欺负我们!难道我们没权没势,就要乖乖听话吗?我今天就算讨不回公道,也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路芊昀点点头,她强忍着泪水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她心里并没有抱着任何一点希望。
  也果然,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曲棍球的学生等在外面,但等到的是她们沮丧的脸。
  陈志昂脏话连连,拳头打在了柱子上;黄贤义跟林柏杰上前拉住自己妈妈,但回答他们的只有妈妈的道歉;谢翔佑第一个哭了出来,他们有妈妈愿意来,可是那依然没有用。
  所有人的气氛都很低迷,叶驰漠紧握着拳,声音颤抖,咬牙切齿:「我不会就这样认输,我要去抗议。」
  当天叶驰漠和陈志昂和其他人都没有继续上课,躲在器材室里製作纸板,上面写着:无良校长无故解散第一名球队。
  而陈志昂的纸板上写着:因人眼红,立委施压,第一名球队无辜被解散!
  其他几个板子则写:「还我公道」、「立委滥用特权」、「讨回正义」、「学校的公平何在!」
  学校当然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知道叶驰漠是一颗钉子,钉子没有被钉死在墙上的时候,随时随刻都可能扎人的。路芊昀也知道他们没有在上课,主任已经过来劝她去管好她的学生。
  她心里满是悲哀,都已经被学校逼到角落了,学校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却不敢自己去扼杀掉他们最后的希望,还想让她去。她是绝对不可能去的,不能跟他们想方法一起抗议已经很痛苦了,怎么可能去助紂为虐。
  就在他们完成之后,打算马上去校门口抗议的时候,学务主任就来了,「你们翘课已经是违规,再到校门口抗议,更是违反秩序,真的要这么做,你们不只不会得到你们所谓的好处,还要被退学。」
  所有学生都怒气冲冲,但大多都是敢怒不敢言,叶驰漠恨恨地瞪着他:「我不是被你吓大的。」
  陈志昂也一起附和:「恁伯不是被你吓大的!」
  「你们有媒体人脉吗?没有也可以打去媒体,说你们有不公不义的事情要爆料,通常只要事情有可看性,就有机会被报导。但是当我们有人脉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话语权在我们手上,你觉得,媒体会怎么写?是学校无良,还是问题学生?对,你们身上是有光环,你们是第一名,但是你们之前有因为打架被记过大过,三天打架两天翘课,你觉得新闻出来,到底对谁有利?你们因为本身的品行问题,加上程序问题,本不该去比赛的,但你们去比赛了,还夺走别人的第一名,这么一来,谁会站在你们那边?」
  他们面面相覷全都说不出话来,所有人的士气都降下来,再没有人敢去校门口抗议,只剩下叶驰漠说:「要写你就写,你要是一点都不怕我们去抗议,你就不会来威胁我们。」
  「我们是怕,因为就算写你们是问题学生,我们作为师长,照样顏面无光,但是最后到底是谁会一败涂地,不用我点出来吧?」
  叶驰漠:「你以为我还怕一败涂地吗?我就要跟你拚个鱼死网破!」
  陈志昂:「对!我们就跟你拚个鱼死网破!」
  学务主任微微一笑,凑到叶驰漠耳边说了一句,叶驰漠脸色立刻就变了,陈志昂有些心慌,焦急地问:「干,他说什么?你不会怕了吧?」
  学务主任又说:「叶驰漠,跟我来一趟校长室吧。」
  陈志昂伸手拦住他,「不准去!叫他有话在这里讲清楚,我们不是被吓大的!」
  但此刻叶驰漠看着他的眼神里,只有悲伤,没有愤怒。
  陈志昂错愕地放下了手,而叶驰漠在这时,决绝地往外走去。陈志昂看着他的背影痛骂,失去了叶驰漠,他就像是被抽掉了胜算和自信,牙齿莫名打颤起来。
  而他们没有注意到,谢翔佑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黄贤义第一个发现,疑惑地问:「怎么谢翔佑也不见了?」
  陈志昂看了一圈,「干!又一个没有义气的孬种!」他愈想愈不是滋味,对着其他人说:「走!我们去校长室等他出来!」
  其他人没有接话,黄贤义过十几秒后才说:「算了吧,我们家长都来过了,连叶驰漠都认输了。」
  「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当孬种,你们都是被吓大的没关係,我自己去堵叶驰漠!」
  叶驰漠从校长室出来后,看着陈志昂并没有说话,但陈志昂已经从他的脸上看到了答案,「干!」他上前揪住叶驰漠的衣领,「你不是不会放弃吗?你不是说你不是被吓大的吗?干!为什么你要放弃?」
  「对不起。」他眼眶发红,声音颤抖,陈志昂却全然没发现。
  「你他妈的要去文安高中了对不对!你只顾你自己的前程,你还有前程,你就跟吴盛伟一样,你也要背叛我了对不对!」
  叶驰漠除了对不起,再也说不出什么,陈志昂狠狠揪住他的领子,想伸手起来打他,但最后是没有出拳。
  「垃圾!我祝你的球队再被解散一次!」
  叶驰漠看着他的背影,掉下了眼泪,又很快抬起手来擦掉。
  另一边,谢翔佑跑去找路芊昀说:「老师,我要退学。」
  像是一个故事,忽然走到结局,太突然了,她又疑惑又着急:「为什么突然这样?因为球队被解散吗?翔佑,对不起,是老师不好,没保住球队。但是学校不是只有球队,再怎么样你都要把高中念完,不然你怎么找到出路?」
  「我不觉得打球是我的出路,打球只是让我有点乐趣,感觉自己还是多少有点用处,跟大家待在一起也很有安全感,但现在已经没了。以前我就想退学,只是因为有叶驰漠,有陈志昂,但现在,已经都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你们以后还是可以一起上学啊!老师会陪着你们找到新的意义,就像我陪着你们创立球队一样,我们一定会找到新的出路。」
  「就算有,也还会被解散吧?老师,你什么也没办法保证吧。」
  「对不起,但是老师会继续陪你们走下去,相信我好吗?」
  「老师,我继续念书也没有意义,而且我现在念书的钱,也是我女朋友出的,我觉得,钱浪费在这里一点意义都没有。」
  「那你觉得钱应该用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学校。我上学从来只是因为我的朋友在这里,但是现在已经都毁掉了。我能做的大概只有,不要给无良校长赚钱了。」他一向随波逐流,没什么志向也没什么在意的,可以上学也可以不上,但此刻,他突然变得很坚定,不想再待在学校了。
  她也许该高兴,他有了自己坚定的想法,但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好事吗?
  这时候陈志昂突然衝进来,「垃圾叶驰漠要向垃圾低头了,他要转学了,干!他要发达了,他以为他会发达吗!」
  「什么?怎么可能?」她知道球队解散后,一次都没有跟叶驰漠提过转学的事情,之后也不打算提,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他的性格。他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她慌慌张张地衝到操场去,只看到叶驰漠坐在球场边的阶梯上,背影是说不尽的颓丧。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缓慢抬起头:「我不想再抗议了,就算了吧,反正我们也斗不过。」
  她蹲下去,慌张到忘记刻意避嫌,双手扶上他的手臂,「你怎么了?校长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怕,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想办法,不要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
  不对,这太不像他了。可是她又想不到到底能发生什么让他变成这样。先是说要退学的谢翔佑,然后是颓丧的叶驰漠,她也要崩溃了,就算不崩溃,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为什么当一个老师,让学生好好的读到毕业这么难?
  「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快跟我讲实话!我是你老师,你现在不依靠我,你不信任我,那还跟我讲什么未来啊!」
  「你没有资格当我的老师,你根本不适合当老师,自从你当我班导之后,你解决过什么麻烦吗?你乾脆辞职算了。」
  她愣了一下,他的眉眼、唇齿,此刻都陌生的不像话,这怎么都不像他会说的话。可是他说的,又好像是实话。他们之间好像不只是师生,他却还是这么和她说话,可是她没有办法在这时候去想所谓的小儿女情,老师的身分佔据了她所有思绪。她心痛但也更坚定,「你不告诉我,那我去找校长谈。」
  他冰冷的硬壳突然破开,激动地拉住她,「这不关你的事,这件事又不是你害的,现在放弃也是我自己决定的,你到底干嘛要过问!」
  「你不是说我没资格当你老师,那你也不要管我,我身为老师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你不要闹,没有学生可以这样拉老师!」
  他怕再被别人看见,只能放开,「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你能不能不要多管!」
  「虽然我不是合格的老师,但我还是要做我认为合格的事。」
  「我刚刚说的不是真的,我道歉可以吗?」
  他看上去比刚才还要脆弱,她心里更没有底,更加不安起来,「那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知道没有办法阻止她,只希望校长不要忘了答应他的事。
  她衝进校长室,站在校长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直视着校长,把所有礼仪,上下关係全都拋出脑后。
  「校长,您刚刚到底跟叶驰漠说了什么?现在他们要翻盘都已经不可能,您还有必要威胁一个未成年的学生放弃吗?您身为校长,这样的事情怎么做得出来!」
  「路老师,你现在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你到底是成年人还是小孩子?」
  她重新站直,但仍然愤恨:「我不知道所谓的礼貌是指什么?被打了还要立正站好说谢谢吗?」
  「虽然你只是代理老师,但我把你看做一般的正式老师,不过你好像不这么看,所以你做事从来只凭自己开心,一点也不适合为人师表。」
  「是谁做事只凭自己开心校长不知道吗?毁掉一个前途光明的队伍,才是凭自己开心,见不得人好。」
  校长气得拍桌:「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质问我!路老师,我想你应该不会连基本的师德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校长放了一张照片到桌子上,那是她和叶驰漠的牵手照。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像站不稳那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个关係叶驰漠才会放弃。她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没有资格当老师。
  她怎么会犯这样的错,现在被敌人当作武器刺伤她要保护的学生,她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老师啊!怎么一路走来都是这样啊,她真的是一个不适任教师。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校长室,叶驰漠拉住了她,「他都跟你说了?」
  现在他也没空去找校长理论,理论也没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就她的性格,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她失魂落魄的看向他,眼泪掉了下来,「你说的对,我真的没资格当你的老师。」
  「那是故意气你而已,这不是你的错!」
  「这就是我的错啊,我明明是大人了还犯这样的错,让人抓住把柄。我明明是老师,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自问我对你们都是一样的,但是现在我百口莫辩,我甚至,甚至伤害你最重的人,变成是我。」
  「我不管这些了,反正我也不是没有别条路可以走,你也有别条路可以走,但你不要说的好像你很失败,说的好像,这是一个污点。我们又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才是噁心的人!」
  「我知道错的是他们,可是我是大人,我应该知道做出那样的事情会发生什么后果,是我害了你。」
  「我没有后悔,只要你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变就好了。」
  「你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下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他崩溃的槌打着自己的脑袋,「陈志昂一定会恨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会去开导他,这是我身为老师的责任。」
  事实上今天她的脑子已经无法运转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凭着本能才撑到了现在,因为她是老师,当然不能倒下去,她不能跟学生一样意气用事,得振作起来才可以。
  她鼓起勇气把陈志昂叫出来,「志昂,是我不好,你跟驰漠是很好的朋友,这件事不是他的错,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你可以怪老师怪议员怪校长,怪那个检举的人,但是你不要怪驰漠好不好?」
  陈志昂恨恨地瞪着他:「他就只顾他自己好,说好一起抗议,现在他放弃了,他只顾他自己的利益,他眼里还有我们其他人吗?他表现的最好,你跟教练都最喜欢他,他永远有退路,但是我们没有!」
  「他不是只在乎他自己,这件事是我的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是我不好,是我跟他被拍到牵手的照片,他是被威胁才不敢抗议。你要怪就怪我好不好?这都是老师的错,叶驰漠他真的没有不在乎你们的友情,他是最重感情的你不知道吗?」
  他愣住了,他知道叶驰漠喜欢老师,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个内情,但说来说去他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利益放弃了他们的约定。被拋下的终究是他。他以为无论结局怎样,至少叶驰漠会跟他一起对抗吴盛伟,对抗这不公平的打压。但现在看来,真正受到打压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叶驰漠有了更好的出路,而其他人根本早早放弃不怎么在意,只有他像个傻子留在原地坚持,所有人都拋弃了他。
  「他是真的有天赋,但是这不代表你要放弃啊,老师会帮你找别的机会,也可能你在其他地方有比他更厉害的,你也可以换条路走。这件事你们都没有错,是老师的错,老师没有保护好你们,但老师会努力。叶驰漠有机会,你也一定有机会!」
  「你以为你能做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卦,只要我们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所有事情都能轻易被改变,在我眼里叶驰漠跟吴盛伟就没什么两样!他靠天赋,吴盛伟靠爸妈,只有我什么也没有!这么不公平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除了恨他们,我还能怎样!」
  她感觉自己的心又被划开了一道伤痕,她都这么痛,何况是叶驰漠。
  「我知道你生气,你不甘心,你不能接受,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不能这样想他,他没有爸妈,可是你有。」
  「我是有,那又怎样?他们比较疼我弟,就因为他比较会读书,而我,我好不容易能拿第一了,结果变成这样。我今天也给他们打电话,但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对啦,我是衣食无缺,但就是这样而已,你如果是我,你真的会开心吗!我寧愿当叶驰漠,我寧愿拿爸妈去换天赋!」
  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失败,原来这世上有那么多事情,不是靠努力,不是靠找方法就能成功。原来所有的努力,都能被现实击垮,把人摧毁到不抱希望,没有志气。
  她居然还天真地以为抗议会有效,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有好结果,她居然是到这个年纪,才跟学生一起感受到了所谓的不公不义。但他还是学生啊,就遇到这么残忍的现实,还没出社会就已经被摧残得支离破碎了。她还可以怎么帮他,怎么告诉他所谓的大道理。没事啊,这曾经也是一段很美好的回忆,没事啊,你已经得到了两次第一名的奖盃,你才练习多久,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些话根本是伤害不是鼓励。
  她只是一个没用的老师。
  放学鐘声响起,今天终于要结束了,却像是过了一年一样,而他们以后的日子会变成怎么样呢?
  隔天叶驰漠和谢翔佑就没有来上课了,而其他人像是都恢復了原样,只有陈志昂没有去上体育课,每到体育课他就不见踪影,也不愿意再和她聊。
  但事实上,不能接受的也不只陈志昂,林柏杰、黄贤义也都还来找过她,甚至连王家豪也是。王家豪是第一个哭的。他不期待能得名,对什么事情都悲观,他和她说:「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个球队应该有我的位置,可是,难道连这样都要被剥夺掉吗?」
  她眼眶发热,王家豪的话让她想起了谢翔佑,谢翔佑也是因为他的位置没有了,发现自己完全不属于这里才走的。
  她不能让她的学生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愿望都会被剥夺。思考后,她去找了教练聊聊。
  虽然不能去比赛,也不能组球队,但是只是待在一起,自己打打曲棍,没有不行吧。教练想了想,决定和她一起去找校长,两个人讲总比一个人讲来得有效,再不行就把学生家长也请来。
  所幸,在他们两人软硬兼施下,校长同意了。
  确实,没有理由不同意。都已经解散球队不去比赛了,球压到底是一定要反弹的,校长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再和他们做对了。
  只是去打曲棍球的学生,一周还是得有三堂在原本的组别。
  教练和她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学生间的气氛还是有点糟糕,教练看不下他们这样的气氛,「你们自己要努力,愈是不可能愈要变成可能!只要你们够努力,那放学后我也会留下来教你们,虽然不能比赛,但你们也可以跟我的其他学生切磋!只要你们的能力变好,以后一定会有更大的舞台,就算没有,你们是一起努力过来的,也要待在一起到毕业,这就是我们球队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他们可以在体制上解散我们,但是解散不了我们想要待在一起的决心!最重要的不是比赛,我说过最重要的是什么?」
  「互相信任,互相配合!」
  「先发和替补一样重要!」
  教练欣慰地看着他们,「没错,就是这样,不管有没有上场,你们都不会被解散!」
  「我们不会被解散!」他们喊出了比世界冠军更强的气势,他们不向命运低头的气势!
  她看着他们重新振作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们已经是最棒的了,面对这样的事情,你们没有打败,无论未来怎么样,你们都已经变得更强大了!」
  随后她和其他学生一起去找陈志昂,之前她去找他,他都会避开,但这次,有其他同学一起游说,陈志昂的态度就没有那么抗拒了。
  林柏杰:「陈志昂,现在你是我们之中最有气势最勇敢的人了,但我们都重新站起来了,你怎么还龟缩在这里?」
  陈志昂红了眼眶,「干,谁龟缩啊!我有说我不加入吗?」
  路芊昀开心地说:「太好了!」
  陈志昂的眼神重新变地锐利起来,「老师,你跟叶驰漠说,之后,我们球场上见!」
  另一边叶驰漠办完转学手续后,便开始整理行李。他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衣柜里的几件衣服、还有几样他珍视的旧物,很快就装满了一个行李箱。搬家不能,只是文安高中和他们志兴高中,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这一搬他和她就隔了三百多公里。
  她去火车站送叶驰漠,月台广播不断重复着列车到站离站的资讯,嘈杂却显得空洞。
  「你要好好练习,好好吃饭,也要好好休息知道吗?以曲棍球、课业为重,不用急着找打工知道吗?」
  他勾起嘴角:「小麋鹿要养我啊?」
  「你的新教练、还有你阿嬤会帮你解决啊,再不然我也可以养你。」
  「我本来已经够烂的了,再让你养,我真的就还可以更烂。」
  「不要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就算要让我养,也是我愿意啊,你不是说翔佑没问题吗?那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是他,我是我。你放心,我跟谢翔佑还有联络,陈志昂……等他心情好一点,我会再跟他道歉。」
  「我也会关心他们的,你不用担心。」
  叶驰漠勾起嘴角,「从这一刻开始,你就不是我老师了。」
  他捧起她的脸,笨拙地吻了下去。剧烈跳动的心、温热的气息,还有像是棉花糖味的吻。
  「你放心,我不会变心。」
  她扑进他怀里,此刻没有老师跟学生,只有男朋友跟女朋友。他温热的怀抱,让她的眼眶也发热起来,眼泪突然掉下来,然后止不住的啜泣起来。
  他拍拍她,「你又怎么了?小孩子吗?不要哭了,我是去球队,不是死了欸。」
  她抬起头来瞪他,「不要乱讲话!」
  他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莫名哭得更惨,也许是因为这一瞬的美好,让她想起这阵子的各种痛苦和困难,就愈发难过,她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师,但还好他自己找到了出路,她可以少一点担心。
  「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
  「嗯。」她腻在他怀里,她本以为面对离别,她的反应会比年少的他更好。但显然没有。
  「你好像一点都不难过欸!」
  「我每个礼拜都会回来。」他郑重地看着她说,「不管是新的机会,还是你,我都会全心全意的看待,都会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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